他这句话可是一句大实话。在陈劫面前,皇甫恪也从来不摆一军主将的架子。
陈劫思忖了一阵,眼睛紧紧盯着皇甫恪,郑重其事的问道:
“下走先问一句,将军一定要有切实回答。”
“问吧,无不实言相告!”
“敢问将军,是否还心向大唐?”
皇甫恪不答反问:
“心向大唐则如何,不向大唐又如何?”
得了皇甫恪的反问,陈劫一刻不停,语速极快。
“若为前者,别无他途,与秦晋讲和,保持现状,静待局势有变。”
“保持现状?谈何容易?当初咱们有筹码在手的时候,折腾的太狠,秦晋那竖子现在岂能不痛快的报复?”
陈劫却道:
“未必!以下走观察,秦晋绝非公私混淆之人,拿捏将军之处或可有之,但终究会以大局为重!”
皇甫恪又问:
“若心已不在大唐呢?”
“不在大唐,将军就该立即带兵离开蒲津,越过黄河,到河东去,依托群山,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皇甫恪霍然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两步,又重新做回军榻上。
“某竖旗举义是情非得已,万无自立谋取霸业之心!”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劫就势说道:
“既然如此,将军就不要犹豫了,约秦晋开诚布公的详谈一次。”
“约见秦晋那竖子?”
面对皇甫恪的不解,陈劫郑重点头。
“在神武军眼中,咱们可都是狼,若不与秦晋建立信任,他又怎么肯真金白银的拿出粮食来?”
说到粮食,可真戳到了皇甫恪的软肋上,如果不是没有粮食,他又何必在各方之间忍气吞声?说到底,他所有的不利处境根子都在缺粮二字上。
“是啊,为了将士们有果腹之物,某便约那竖子一见!”
然则,陈劫却又话锋一转。
“只怕秦晋会拿捏将军一番,才肯善罢甘休……”
所有的乱麻悉数斩断,有了最终决定之后,皇甫恪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嘿嘿笑道:
“先生轻看了某,能屈能伸的道理,某还是知道的。”
说罢,皇甫恪冲候在外面的随从喊道:“去,把裴敬请进来,记住了是请!要客客气气的,不可慢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裴敬才出现在皇甫恪面前。
“后生晚辈裴敬拜见皇甫将军!”
皇甫恪冷笑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某现在已经碎成了沙子,被你们这些后辈拍在江岸上了,哪敢当得贤侄一拜啊?”
他说这些话是愤愤之语,但也点到即止,绝不会到撕破脸的地步。
好在裴敬并没有得计之后的猖狂,在皇甫恪面前更是恭谨。
“小侄听说皇甫叔叔身体有恙,便私下揣度,一定是在为安贼奸细之事头疼。于是小侄就自作主张,替皇甫叔叔解决了麻烦!行事孟浪之处,还请皇甫叔叔担待海涵。”
见裴敬板着脸说的一本正经,皇甫恪竟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见到后生晚辈,如此有勇有谋,他是由衷的高兴,只可惜当此之时,物是人非,忠良蒙尘,奸佞当道。胡狗叛军肆虐横行,正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大显身手,报效朝廷的时候,现在呢?
皇甫恪的胸腔内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些都考虑的太远了,现在只要能保住吃饭的脑袋,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裴敬敏锐的从皇甫恪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颓然之色,虽然这一丝颓然一闪即逝,但他还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皇甫叔叔,秦使君知道你们的难处,只要皇甫叔叔与安贼断绝往来,守住蒲津,不让胡狗越过黄河一步,便要粮给粮,要人给人,绝不含糊!”
皇甫恪眉毛忽而一挑。
“这是秦晋说的?”
裴敬点头道:“小侄临行时,秦使君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眼见着裴敬轻易将许诺说出口,皇甫恪反而犹豫了。
皇甫恪年过半百,经历过数不尽的风浪,深知斗争不易,对方如此轻易的许诺,这其中莫非有猫腻不成?
到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裴敬这个后生晚辈,此子既然敢阴自己一次,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阴自己第二次呢?如果裴敬审慎说话,不轻易许诺,皇甫恪还不至于如此怀疑,现在一经生疑,无论多少承诺都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
“回去告诉秦晋,某打算与之见面,方可商讨大事。”
裴敬正说的兴起,却万没想到,皇甫恪压根没当回事,只要求见秦使君,只有见了秦使君一切才有的谈。
裴敬带着他的离开了蒲津关,皇甫恪与陈劫坐在一处商讨着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裴敬轻易许诺,下走以为,不是好兆头。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这种泛泛之谈,岂能是秦晋这等人说出口的?身为上位者,怎能不知诺言不可轻许?”
陈劫一一数落着裴敬的可疑之处,皇甫恪均表赞同。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将军要做好被秦晋为难的准备了,从裴敬轻挑的态度判断,下走之前还是估计不足啊!”
一日夜后,裴敬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同州城。
秦晋获知安贼密使一个不少全部被斩杀以后,竟激动的大呼:“裴二堪比定远侯!”
皇甫恪失去了可以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秦晋就可以放心前往潼关,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哥舒翰的疯狂举动。
裴敬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不过局势至此并没有圆满解决。
“皇甫恪执意要求面见使君……”
“要见我?”
秦晋稍一愣怔,但马上痛快答道:“他不见我,我也要见他的,裴二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诉皇甫恪,可以见面。三日后,朝邑废墟……”
当裴敬带着秦晋的亲笔书信抵达蒲津关以后,皇甫恪与陈劫大吃一惊。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秦晋竟没有丝毫拿捏作态,而是直接同意了见面。
潼关,诺大的帅堂里昏暗一片,两根牛油蜡噼啪爆响,扑闪跳跃的烛光映照出两个飘忽不定的人影,尚书左仆射兼兵马副元帅哥舒翰阴沉着脸,坐于榻上一言不发。部将王思礼则在距离他一肘之处低声絮絮的劝说着。
“若不先下手为强,相公早晚必为杨国忠所害!”
哥舒翰的的鼻孔里发出了阴寒的一声冷笑,右脸因为中风的缘故,表情与左脸明显很不协调。
“老夫手握数十万大军,杨国忠?”他的口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视,在他的眼里,这个依靠女人裙带做到宰相之位的幸进之人,是没有资格与他做对的。“他凭甚与老夫斗?难不成还要贵妃到天子驾前哭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