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迟迟不提废立太子,原来并非全然是在忌惮某个人,而是在积蓄足够的力量与威望,以期能在废掉李亨以后,有足够的实力来选择他所属意的人选。
不知不觉间,杨国忠已然被冷汗浸透了袍服。
范长明见杨国忠久久不说话,便又说道:“现在秦晋离开了长安,对相公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以见得?”
杨国忠自觉思维有些混乱,竟跟不上范长明的节奏了。
“秦晋在时,天子对之深为忌惮,必然倚重于相公与之对抗,或许假以时日再进一步也未可知。只可惜,可惜啊……”
对此,杨国忠则摆手道:“秦晋这竖子在京一日,杨某就如芒刺在背,他走了不是坏事。”
“秦晋走了的确是好事,但对相公而言却绝非仅限于此。”
范长明打哑谜一样说话吐一半留半截,让杨国忠很是不耐,便不满的催促道:
“有话一并说完,如何吞吞吐吐的!”
“是!”范长明躬身又道:“如此,天子才会将废立太子提上日程,相公才可以影响储君的人选啊。以范某看来,天子所钟爱的皇子,至少有两位,一则是荣王李琬,二是永王李璘。”
杨国忠点点头,的确如此,天子在诸子中确是对这两个儿子颇为偏爱。仅从授予他们的官爵上就可以窥得一二。比如荣王李琬,早在开元十五年就获封京兆牧,遥领陇右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天宝元年再授单于大都护。在安禄山造反以后,天子又以李琬为兵马大元帅,高仙芝为副帅。
如此种种,都足见天子对这个儿子的钟爱。可还有一个问题,李琬的身体不是很好,去岁领大元帅后卧病在床差点一命呜呼,今年开了春以后才逐渐好转。在天下大乱的紧要关头,立储君的原则一定是在成年皇子中尽可能选身康体健的。
“范长明,妄议太子废立,你就不怕死吗?”
不过,杨国忠却板起脸来对范长明加以斥责,并未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范长明哈哈大笑。
“怕,如何不怕,人哪有不怕死的。但范某这些话却都是出自肺腑为相公筹谋的啊。”
杨国忠暗暗冷笑,世人都说为他筹谋,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此时议论太子,似乎也不是一个难以触碰的话题,他的确好奇,天子属意的皇子究竟是哪一个呢?可惜啊,贵妃伺候天子十余年,竟一无所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哪怕是有个尚在襁褓中幼子,他也会不遗余力的将其推上储君太子的宝座。
“嗯,不怕死就好。”
“以范某所见,荣王李琬虽然深受宠爱,但身体孱弱多病,绝非首要人选,永王李璘虽然颇受喜爱,但身体有缺陷,也未必能够……如果以长幼顺序而论还有仪王李遂……”
范长明又将可能的人选一一罗列出来,杨国忠更是有些不耐,说到最后经都是有可能,又没可能,这不是车轱辘话,等于没说吗。
“说到底,还是没能有把握猜中究竟谁是最属意的人选啊。”
范长明听出了杨国忠话中的不满之意,便又是一笑。
“杨相公莫急,范某原本也不是要揣测天子究竟属意谁,而是建议杨相公支持谁。”
闻听此言,杨国忠顿时一愣,下意识的问道:“支持谁?”
“荣王李琬!”
“竟然是他?荣王虽然受到天子宠爱,可是个病秧子,万一扶上位每两年就死了,岂非白费功夫?再说,天子又怎么可能明知李琬身体孱弱,又立他为太子呢?”
“这正是谋立李琬的关键。一旦立李琬为皇太子,相公若倾力支持,必然得其所倚重,而天子年逾古稀又有几年好活?到头来,朝廷上还不是相公……如果李琬没几年后也撒手人寰,再立幼主登基,则至少可再保相公二十年前富贵啊。”
范长明为杨国忠描绘的未来固然令人向往不已,但杨国忠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哄住的人,虽然这些话也并非全然是痴人说梦,可其中的变数也绝对不小,就说如何影响天子立荣王李琬,就是一个难以绕过去的坎。就算顺利的立了荣王李琬,万一这厮不争气死在了天子的前头,岂非是白费力气?
但是,这些话杨国忠却不想与范长明说,虽然他现在新人此人,却绝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今日能够与之商议太子废立之事已经是破天荒了。
“废立太子的事容后再议,且先说说秦晋离开长安之前这段时日的应对。”
“范某以为,相公当接近全力与之设置障碍,绝不能让秦晋这竖子得了便宜,否则将来就是十倍的后患啊!”
在范长明的院子里,杨国忠耽搁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离开,回到书房之中,刚刚坐定,便有府中的执事慌慌张张的请见。
“何事如此慌张?”
杨国忠此时的心绪有些起伏不稳,见府中的家奴又是如此便已经有些隐怒了,刚要再次开口斥责,却听那执事声音颤抖的说道:
“不好了相公,三房家的米铺被哄抢了。”
“甚?”
那执事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的脸色就变了。三房是杨国忠的同兄弟,米铺占股最大的是他,说穿了就是替他挣钱的代理之人。米铺被抢,损失最大的当然也是他。
“谁这么大胆子,敢抢米铺?”
杨国忠重重一拳砸在了案头,这回他真是愤怒了,在朝廷上不敢惹秦晋,不能与鱼朝恩翻脸,但民间竟也有人敢骑着他的脖子拉屎,这就绝对不能容忍了。
“不是哪一家,是,是被哄抢的,百姓们,不,刁民们抢完了米,一哄而散,抓住的几个也都是小鱼小虾,不够赔的……啊……”
一盏铜炉劈脸砸了过去,那执事躲闪不及,被正好砸中面门,顿时流血不止。杨国忠的愤怒随着这一砸彻底爆发了,他恶狠狠的将案上所有的物什都扫翻在地,然后又就手将铜炉砚台砸向那执事泄愤。
“蠢货,一群蠢货。怎么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刁民把米都哄抢了,说,损失了多少?”
那执事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说道:“两市的米铺不止咱一家被抢,被抢的占了十之七八,粗略统计市上的存粮至少没了一半。”
杨家在东西两市的存粮,都是以万石以上计的,没了一半损失可想而知,杨国忠甚至能听到心脏在滴血的声音。而且,杨家在这之前早就预料到了米价一定会上涨,事先高价囤积了不少粮食,现在被抢了一半去,损失随着粮价的一日数涨,那可就是成倍的往上翻啊。
在发作了一阵之后,杨国忠冷静下来。
“不对,刁民们能有多大的胆子,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始作俑者,查,一定要查出来,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到了掌灯时分,杨国忠将所有的执事召集起来,询问情况。这时,两市哄抢米市的前因后果大致上也有些明朗了,蒲津方面传来皇甫恪叛乱投降的事是最根本的诱因,而直接导致米市被抢的,则是京中各家富户在两市的米铺中大肆收购粮食,百姓人心惶惶,京兆府准备不足,这才导致了哄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