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高仙芝这等勇武之人,只要借助一些落脚的地方便能攀爬上去。但天子毕竟老迈,经不住折腾,所以只能另想别法。
还是那个唤作常四的老仆想出了一个主意,“何不以大筐绳索将皇帝陛下提上去?”
高仙芝击掌大赞。
一干人在像城上喊话的同时,又搜罗了几只大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隆基吊上了宫墙。
随之,兴庆宫内又有人顺了梯子下来。
“圣人敕令,高相公以及所有将士都进入兴庆宫!”
其实,高仙芝再建议之初就有意带着人退守兴庆宫,凭借兴庆宫的高墙,再守个数日功夫也没有问题。而数日的功夫就足够时间让事态发酵变化了。
现在李隆基下敕让他们进入兴庆宫,乃是正中下怀。高仙芝此前之所以没敢提出来,还是担心此举会令生性多疑的天子再起猜忌之心,那就反为不美了。
裴敬这回打死也不回到马背上去,在马背上目标太过明显,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万一再有人射来冷箭,他又有几条命可以捡?
“校尉,为何不攻下永嘉坊?”
裴敬瞪了发问的旅率一眼,“你知不知道,永嘉坊内负责指挥的是谁?”
“管他是谁,在咱们神武军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胸口疼痛难忍,裴敬口中吸着咝咝凉气,“土鸡瓦狗?告诉你,是高相公,那些残废之人都是他从安西带回来的百战老卒。”
旅率呆了一呆,显然也没想到,刚刚于他们交战的竟是威震西域身负灭国之功的高节帅。不,现在已经是高相公了!
“固守待援,等中郎将来了,再拿主意!”
裴敬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中充满了苦涩,今夜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中郎将的大事,胸膛中积郁的除了浓浓的挫败感,还有难言的歉疚。
说实话,神武军在兴庆宫门外遭遇阻击,使得他攻破宫门的计划随之流产,以至于他们只能在城下空喊着“清君侧”的口号,而别无他法。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让裴敬倍感焦虑,机会稍纵即逝,而他面对高仙芝的阻击毫无办法,又不知已经错过了多少个机会。
但裴敬并不知道,黑漆漆一片的永嘉坊内,已经无人埋伏设防了,高仙芝和二百家奴悉数攀上了兴庆宫的宫墙。
身在宫墙之中,高仙芝便又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敢问圣人,宫中有宿卫多少?”
这在平时乃是绝对的机密,臣子若问了,那就是有不臣之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此时此刻,李隆基非但不再猜忌,反而如实相告。
“今夜此时,宫中的宿卫不超过五百人!”
其实李隆基对实际情况也不甚了了,按照平时的规矩,每夜宿卫禁中的卫士不得少于五百人。但今夜却事出有因,轮值的羽林卫旅率因为牵涉到了“压胜射偶”,已经被下狱了。而他的职位却又没人替代,因此,本该进入禁中的三百人便没能到位。
高仙芝用最短的时间清点了人数,禁不住暗暗心惊。
整个兴庆宫内,加上他的旧部,居然连四百人都不到,如果陈玄礼的数万大军开了过来,他在天子面前许下的,可守三五日无虞的豪言壮语,只怕顷刻间就要被撕的粉碎。。
这个认知,立时让高仙芝冒了一身的冷汗。
看来,绝不能仅仅被动的等待局势变化,还要主动争取援兵。
现在长安城内可堪一用的也只有北衙三军,而神武军和龙武军似乎都站到了太子的一边。
那么唯一可供选择也就只有羽林卫了。但有一点却极为麻烦,羽林卫将军张孝功在七日前被天子免职,而又在两日前身涉“压胜射偶”而下狱。其下校尉旅率因此而获罪的人更是不少,军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到现在究竟还剩下多少战斗力,尚在未知之间。
然而,他还有的选择吗?
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天子昏了头,居然纵容杨国忠和程元振借着“压胜射偶”为由头,大搞连坐清除异己。
若非波及之人太广,受害太甚,太子李亨向来诚孝,又怎么会被人驾着“清君侧”?
还有那个秦晋,一样也是忠勇有加,在关外数次大战中,以少胜多,均是可圈可点。如果不是被杨国忠恶意针对,他又如何会犯下这等难以回头的大错?
只有陈玄礼的行为令高仙芝摸不清头绪。
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将一份文告呈递给天子。
李隆基浏览过后勃然大怒,大骂陈玄礼忘恩负义,竟被气的浑身颤抖。
高仙芝从天子手中接过了那份文告,这才明白天子因何动怒若此。
原来陈玄礼已经公开发布声明,敦请天子禅位于太子!
陈玄礼公开敦请大唐天子李隆基禅位,其中历数李隆基当政得失。尤其是安禄山造反以后,半壁江山糜烂,**束手无策,言下之意李隆基需要为这须臾便有轻浮之危的现状负责。
而这也是安禄山造反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提出李隆基当以逊位以负其责。
也难怪李隆基气急败坏,如果这些说辞是太子或者秦晋提出来的,他都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偏偏第一个提出来的,竟是他倚重信任了四十余载的陈玄礼。这不但狠狠扇了他一耳光,让他丢尽了颜面,更让他觉得身陷危机之中,而难以自拔。
尽管贵为天子,李隆基也是人,也会在遭遇重大挫折时,产生不自信的心理。在安禄山造反之初,他还能勉力撑持局面,而震慑人心。现在,陈玄礼给了他最为要命的一击,使得他乱了方寸,甚至连掩饰内心愤怒与恐惧都顾不上了。
高仙芝平静的等着天子发泄,他甚至有些可怜这位年迈的天子,现在的天子则更像一位普通的古稀老人,会伤心,会愤怒,会绝望。
也许这才是个有血有肉的天子,但却绝不是个合格的天子。
合格的天子就不能有普通的人感情,杀伐决断,不论亲疏。
高仙芝暗自长长叹息,天子的确老了,这种情况在一年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李隆基终于停止了发作,整个人便像一团破败的抹布萎顿在榻上,一言不发。
“圣人息怒!”
李隆基的反应慢了许多,高仙芝的话音落地好半晌,才低低的问道:“息怒?现在朕除了生气,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排忧解难吗?”
陈玄礼的公开表态等于长安最具战斗力的一支禁军站在了太子的一边,李隆基纵然身为天子,可没了军权,也和水上浮萍一般无二。
高仙芝却道:“办法当然还有,却不知圣人肯否壮士断腕!”
“讲!”
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别说断腕,便是断腿,断脚也是肯的。
高仙芝犹豫了一下,才在李隆基颇为热切的目光中说道:
“太子清君侧,理由有二,一是阉宦当道,祸乱超纲。二是,杨国忠祸国,陷害忠良。”
还没等高仙芝的话说完,李隆基就大声的驳斥着: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不会向他们低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