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继而又一片空白。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腾而起,继而周身又充满了无力之感。
“如何会是这样,如何竟是这样?”
但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裴敬和他麾下的这一千人,亦或是说整个神武军连带着秦晋都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可走。
“去,派人去安邑坊联络中郎将!”
裴敬罕有的咆哮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薛四有什么理由自尽,除非这一切本就是个骗局,目的就是要他们起兵造反。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敬直觉浑身汗毛倒竖,胸膛一片冰凉,甚至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不用裴敬去寻秦晋,秦晋却自己已经找上门来。
当部下将中郎将来了的消息告知裴敬时,原本已经快抓狂的裴敬忽然就镇定了,仿佛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快,快引我去见中郎将!”
秦晋是孤身一人而来,他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得到了郑显礼的密报,说是裴敬已经带着神武军开拔了,很可能有不轨的举动。
郑显礼的老兄弟也有个别在神武军中任职的,在得知裴敬起兵的确切消息后,立即就买通了守城的禁卒将消息以密信的方式传递进去,只是密信辗转到了秦晋的手中,已经又耽搁了一个时辰。
秦晋知道,裴敬若入城,要么买通了守城的禁卒,这一点几乎不可能。要么就只能走延政门的那条甬道,秦晋负责城防时,曾看过整个长安城的地图,依稀记得有这样数条甬道。
其中,延政门的甬道直通向东宫,那么裴敬最有可能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所以,秦晋又花了一笔钱,买通了值夜的禁军,不顾宵禁连夜赶往东宫。他原本是以求见太子的名义而来,谁知正遇上了控制东宫的神武军禁卒,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二,谁让你带兵进城的?”
见面之后,秦晋劈头就问。裴敬的不祥预感得到了印证,身子踉跄了两下,颓然道:“薛四送来了中郎将的亲笔信,说,说要清君侧,末将……”
这亲笔信自然是假冒的,而胜业坊挖出了厌胜射偶等物云云,也是子虚乌有。
在得到了秦晋否定的答案后,裴敬痛叫一声:“裴敬累死中郎将,只能以死谢罪了!”
与此同时,手中的横刀便挥向了自己的脖子。
秦晋手疾眼快,一把就拦住了他,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事已至此,你自尽也不能对事态有任何改变,还让神武军失去了一位干将,切不可再做此等蠢事!”
裴敬有些哽咽。
“都怪末将,其实,其实若非存了私心,便不会蠢到上了薛四的恶当!”
说这话时,裴敬倍感艰难。的确,他的本心也希望秦晋在这个时候兵谏,这样才能挽救家族于危亡关头,于是在关键时刻便也失去了对局势的理性判断。
秦晋叹息了一声。
“薛四也是可怜人,家里挖到了厌胜射偶,据说是程元振亲自操办的。他今日告了假,只说是回家操持事务,却不想竟已为奸人所利用。”
裴敬颤声问道:“事已至此,神武军将何去何从?”
秦晋沉吟不语,今夜的突发状况实在已经将神武军引到了牛角里,不论成功亦或是失败,头顶犯上作乱的帽子,怕是难以摘掉了。这且不算,名声问题尚在其次,神武军数千人生死性命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决定,纵然经历过大小阵战数十次,他也禁不住犹豫了。
比起忧心忡忡的秦晋,裴敬的心理则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以为是奉中郎将“清君侧”,又可顺道解决家族即将面临的危机,然则听说自己是受了薛四的欺骗以后,心理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裴敬忽然意识到,重重因素纠合到一起,他竟然将秦晋,将神武军数千将士带到了一种进退不能的尴尬境地。如果中郎将本无意发动兵谏清君侧,那么今夜的行动则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
现在秦晋又眉头紧锁,默然不语,裴敬的心里就更凉了。虽然秦晋刚刚说了今夜的的事不怪他,但他却不能不责怪自己,数千名神武军将士就牵连着数千个家庭,自己怎么就一时间热血昏头,做出了这等后悔莫及的蠢事来?
想及此处,裴敬心灰意冷,便对着沉吟不决的秦晋深深一恭,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决绝之意。
“中郎将不必为难,今夜的一切皆因裴敬而起,裴敬愿一身承担所有罪责,向天子请罪,与神武军诸位将士绝无干系!”
恰恰是裴敬的表态,让秦晋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抑或是说让他意识到了今夜的行动,不论是不是自己的主谋,都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秦晋一把扶住了裴敬。
“勿要妄自菲薄,神武军上下一体,今夜事已至此,便已经没了回头路!”
其实,秦晋还有很有些感慨的,军中将士令行禁止,甚至连“清君侧”这等大事都奉命,洗脑的作用当真令人不容小觑。
说的虽然有些隐晦,但却让裴敬浑身一震,大为动容。秦晋这么做,就等于把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揽上了身,而且一旦失败,后果将是抄家灭门这等大罪。
“中郎将!”
没有回头路,也就是说神武军只能一条道,继续进行“清君侧”。可是之前没有计划,现在连长安城中的水深水浅都不知道,他们能行吗?
秦晋之前一直沉吟不决,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出仓促的兵谏,变得有胜算。
仔细分析,长安城中虽然权贵如云,但并非毫无头绪可循。对于城中局面能有至关重要作用的,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天子李隆基,还有控制北衙禁军指挥之权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然后就是暂掌羽林卫的宦官程元振,还有一个杨国忠也算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人等,如宰相魏方进、高仙芝等人,虽然位高,手中却没有兵权,难有实质的影响。
至于太子李亨的作用也不能忽视,虽然此人在大事未成之前的作用不大,可一旦成事,李亨就是当之无愧的正朔人选。
通观全局,神武军的手上也不是全无筹码,至少杨国忠和太子李亨在掌握之中。那么,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趁着旁人还未及反应,一举控制住陈玄礼和程元振。
只要这两个人被控制住,隶属北衙的龙武军和羽林卫则群龙无首,今夜大事则成了一半。
就在犹豫过后,秦晋的心底已经腾起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废掉李隆基,拥立李亨为帝。如此一来,正好便有机会一举廓清朝局,将所有的掣肘力量赶出长安,唐帝国就可以不必分心,全力应对这场几乎可以毁掉整个帝国的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