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了送信的宦官,虢国夫人立即吩咐奴仆备车,又急三火四的奔上坊外大街,直往永嘉坊而去。
大明宫,看着两位国夫人和当朝宰相不来天子便殿,直往皇贵妃宫中去,边令诚心中悬着的巨石放下了一半。边令诚选择虢国夫人作为报讯的中间人也是实属无奈,他与杨国忠素来不睦,为了减小出现误会麻烦的可能,才选中了她,想不到事情就出奇的顺利。
只要这四杨齐齐出马,连哭带劝,就算天子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能给磨软了,又何况天子原本就对杨家人甚为宠信……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以后,贵妃和两位姐姐哭哭啼啼的直奔天子便殿而来。
边令诚忽然心中一凛,天子制书的草稿只有他和昨日殿中当值的宦官见过,如果贵妃劈头就问及天子欲使太子监抚军国事,自己岂非头一个就要暴露?到时,天子岂能轻饶……
然而,边令诚再想阻止却是晚了,这三个女人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见状如此,他哪里还敢跟了进去,只好忐忑不安的候在殿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色渐晚,贵妃与两位国夫人出得便殿,虽然眉宇间仍有余悸之色,却均是满意而去。边令诚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天子千万不要怪罪到他的头上。
此时的便殿内,李隆基将所有内侍宦官以及宫女都轰了出去,一个人静静的安坐在御案之后,似乎在为一个决定而犹豫不决。
“圣人……”
不知何时,高力士颤巍巍的来到了殿内。李隆基收敛心神,让他落座,又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久久不发一言。
高力士就如此静静陪坐在侧,他的身体因为风寒而虚弱,刚刚坐了一会身上的汗水就已经将衣裳打的透湿。
“吾有意让太子监国,可又放不下贵妃,实在两难选择……”
好一阵,李隆基竟与高力士说起了纠结在心头的桩桩件件。高力士也是刚刚听说了天子打算禅位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他与太子的关系同样不好,也不希望太子继位,可这等事又岂是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
“此乃圣人家事,老奴不敢听,也不敢说!”
李隆基似乎还不死心,“吾许你听,许你说!”
高力士沉吟一阵这才说道:“圣人全凭本心,当可从容决断!”
李隆基果然没有再继续追问,愣怔了良久才颤巍巍的拾起了案头的制书,动作稍有停顿,便双手用力将之撕了个粉碎。
边令诚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天子的降罪诏书也没送过来,东方鱼肚泛白,太阳高高升起,他这才暂时松掉一口气。
堪堪躲过了一劫,他又将目标瞄向了一直关押在羽林卫的秦晋。既然杨家人成功说服了天子,姓秦的小竖子只恐怕是在劫难逃。在送他上路之前是否应该再罗织一些罪名呢,最好将此人的那些党羽也一并装进去,如此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可永绝后患!
思忖一阵之后,边令诚唤来了最得意的两个干儿子,低声交代了一阵,又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囚室中,秦晋数着日子,明天就是元日了,外面忽有爆竹之声隐隐传来,似乎在提醒着他年终岁除到了。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突兀响起,“想不到,岘山一别,再见面时,秦君已经身陷囹圄,可叹,可叹啊…..”
秦晋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边令诚的声音。
边令诚语意中带着感慨唏嘘,也没有恶言恶语的落井下石,似乎单纯如老友相会一般。
当然,秦晋绝不会天真的以为,边令诚能存了什么好心。他冷眼看着这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看着此人尽情表演,等着他图穷匕见的一刻。
“秦君与边某有相救之恩,若有甚未了之愿,边某可以倾力代劳!”
说起那次阴差阳错的战斗,如果秦晋早知道被叛军围剿的人是边令诚,他可能就会一直袖手旁观了,然则这世上没有假设,后悔更是没有用。
边令诚忽然靠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杨国忠其人睚眦必报,秦君得罪了他恐难有善终,某可救……”
秦晋直视着边令诚,这厮居然有意暗中筹谋搭救自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边令诚见他态度迟疑,便又道:“秦君放心,外间羽林卫的禁军收了钱,都远远躲着呢,此间密探不会有只言片语泄露!”
半个时辰后,边令诚出了囚室,立即有两名禁军巴结的迎了上来。
他恨声说道:“都记下了,不许添炭,不许送热食!”
两名禁军面色颇有为难,迟疑着回答:“高将军曾亲口嘱咐过,岁除日要添炭,添肉,俺们,俺们也实在难办,请将军体谅!”
边令诚一阵气闷,高力士再这禁中处处压他一头,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人家是圣人潜邸时就追随左右的奴仆呢!他大袖一挥,冷哼了一声,在两名小宦官的引领下一步三摇的去了。
岁除之日,长安坊市里爆竹声声,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然而,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在朝野上下如闪电般破空而出。
天子竟已生了禅位之意,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百官们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朝廷现在内忧外困,又逢皇位交接晦暗不明,人心已经不可避免的浮躁惶然起来。
如果天子再年轻二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些许谣言百官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的天子已经年过古稀,一把老骨头还能有几年寿数?身子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
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了天子禅位的消息,不论真伪,都是极耐人寻味的,京官们的鼻子一个个比狗还灵敏,已经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须知大唐百多年来,每逢皇位更迭,都会有一批人因为选边站队的失策而人头落地,眼见局势垂危至此,均是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更别提什么岁除的节日喜庆了。
太子李亨虽然行事低调,却并非耳聋目钝,也听到了关于禅位的风言风语,联想到天子前日的召见,立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与百官们不同,作为太子,若身陷这种谣言之中,祸事很可能就近在眼前。
然而,李亨除了如坐针毡以外,竟没有半点应对的法子。不论禅位谣言的真假,他难道还能主动到天子面前去澄清辩冤么,声明自己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遑论原本就多疑的天子。
反之,还有另一条路,李亨更不能,也不敢,甚至产生这个想法都会感觉遍体生寒。不论做何种选择,进退都没有活路,李亨心中竟前所未有的生出了绝望,惶惶然一屁股跌坐在榻上。
“殿下何以如此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