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若不怕朝野人心涣散,那就掩盖弹劾真相,力保杨国忠宰相之位。如果但凡还存有一丝国事为先的心思,都要仔细慎重的考虑抉择。
所以,秦晋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静静的等待着,李隆基的选择。
位于永嘉坊内的宰相府邸,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一直闭门谢客装作养病的杨国忠在午时以后才得知了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前来报讯的中书舍人窦华被他骂了个狗血临头。
按照流程,官员奏事文书在辰时之前就该悉数送到中书省,身为中书舍人竟在午时以后才发现那该死的弹章。
骂完窦华以后,杨国忠又将秦晋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心中仍旧是怒意难平。他自问待秦晋不薄,甚至还曾有意无意的帮过他一把,何以这厮竟如此恩将仇报?
此时,杨国忠的几个贴身党羽齐聚相府之中。这其中除了中书舍人窦华以外,还有侍御史郑昂,给事中鲜于箕,此三人虽然官位不显,但事权极重,分别在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有着极重的分量。
侍御史郑昂当即建言:
“下吏曾听闻秦晋在发卖充公粮食时,有营私舞弊的行为,此时正好可以借机调查,澄清真相!”
“此计甚妙!”
给事中鲜于箕拍手附和。
逐渐冷静下来的杨国忠点点头,“甚好,此事由郑御史去办,办好了,某可向圣人进言,擢升你为御史中丞!”
秦晋打击米价的时候,杨国忠就在其中损失不小,但他知道真正要平抑米价的是天子,况且天子又着人送来了许多金银财帛,是以对秦晋并没有多少记恨。
只是这次,秦晋弹劾杨国忠二十条大罪,条条令他触目惊心,须再饶不得此人,趁着天子震怒的当口,就此打的此人再无翻身可能。
不过,宰相们的意见也尤为重要,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平日里虽然有影子宰相的别号,但那是他风头正盛的当口,现在有人跳出来攻击他,杨国忠心中也不敢确认,此人究竟态度几何。
以杨国忠对韦见素其人的了解,此人很可能采取两不表态的法子,但他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一下。
被骂了个狗血临头的门下舍人窦华又献计道:“听说秦晋和他带来的那些新安军,在关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何不也一并遣人去调查一番,说不定有什么不臣之举,害怕他再翻身吗?”
窦华谄媚的笑着,像只狗一样摇头摆尾着,只为了博得主人的一句夸赞。
杨国忠对此深以为然,“甚好!此事交由你去操办,要快,三日内,罪名须得罗织出来!”
闻言后,窦华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刚刚杨相公向郑昂许诺,事成后可保举他为御史中丞,自己事成之后最低也该有个谏议大夫打底吧!
三人附和连连,辞出相府。
杨国忠立刻陷入了沉思。整垮秦晋那是次要之事,为今之计首要一点便是探明天子的真实心思。对此,有皇贵妃在宫中,并不甚担心,但仍旧不能等闲视之,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连夜进宫,伏地请罪,以表明心迹!
思忖良久之后,杨国忠低沉的唤着侍立在门外的奴仆。
“备车……”
杨国忠府邸所在的永嘉坊与天子居住的兴庆宫只有一道宫墙之隔,但自兴庆宫失火之后,李隆基就搬回了大明宫居住,是以杨国忠欲见天子也不如先前那般方便。
除了坊门以外,还有宵禁城防,自从神武军监察巡防以后,就算达官勋戚,没有圣命在身一样不予放行,纵然身为宰相也难以优待。前一日,门下侍中韦见素因陛见天子离宫晚了,又忘了向宫中黄门索要盖有天子玺印的通行公文,竟被抓了个现形,出尽了难堪。
但是,现在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已经获罪下狱,生死未卜,他立下的规矩没了天子撑腰,谁还会刻意遵守?
杨国忠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家奴驭者驶离永嘉坊,辚辚向北,直奔大明宫而去。
今夜对于很多人都是难熬的一夜,裴敬也是其中之一。中郎将进宫之后莫名其妙的被天子下狱,直到午时以后才有确切消息自中书省传出来,竟是中郎将弹劾宰相杨国忠,因此而惹怒了天子。
神武军上下,一时人心惶惶,失去了一军主将,这些如狼似虎的世家子弟竟有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忐忑不安了。但在这种关键时刻,神武军强调军纪的效果立时就显现出来。
尽管禁军们有着或多或少的疑虑,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逃避值夜,当值的禁军们依旧如昨日一般,分作数十队,沿着各坊市间的大街巡察不法。
然则一夜之间,故意违犯宵禁的人数竟激增到昨日的十倍之多,这些违犯宵禁的人又无一例外均是达官勋戚家的子弟,不少禁军执法拿人时,更遭到了这些人的恣意嘲弄与辱骂。
分队巡察的禁军们同样出身不低,又岂会在乎此等威胁,将所有试图挑衅的人悉数锁拿,押赴禁苑。
裴敬今夜本不当值,但为防万一还是亲自出马,在胜业、永嘉等重要坊外大街巡察。毕竟这几个坊内住的都是朝廷最显要的人物,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出了丁点意外,都是给中郎将添麻烦。
只是裴敬低估了今夜即将面对的麻烦,数十起恶意挑衅的消息,一条条汇总到他那里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秦晋在神武军定下的规矩究竟还要不要执行,很快就面临了内部的质疑。
“人亡政息,现在中郎将自身难保,咱们何苦还得罪这些勋戚子弟?”
说话的是裴敬一向敬重的独孤延熹,然而这种阴阳怪气的强调让他很不舒服。
“独孤兄以为小弟当如何决断?”
独孤延熹鼻息间闷哼一声,“君为校尉,当自行决断,某岂敢越俎代庖?”
自从独孤延熹被从限制活动中解放出来,加入神武军以后,裴敬对这个昔日的大兄便倍感陌生,没了豪气干云,没了干脆决断,剩下的全是不合时宜的满腹牢骚。
裴敬只道他一时间难以适应身遭变化,是以每多容让,遇事也很是尊重的与之商量,然而换来的,除了轻薄的言语,就只剩下有意无意的嘲弄。
今日独孤延熹挑头质疑中郎将制定的规矩,已经触碰到了裴敬的底线,是以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过的不满。独孤延熹兴许是听出了他的这种不满,竟破天荒回避了逼问。
裴敬声音冷的一如今夜呼号北风。
“全体听令,今夜若有违犯军规者,一律从重处罚,绝不留情,都听得清楚?”
“清楚!”
跟随在裴敬身后的数十骑禁军同声回应。与裴敬并驾齐驱的独孤延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马速也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