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里没有心思洗澡,婉拒了秦晋的好意以后,便在府中奴仆的引领下去往客房,此刻的他酒意上头倒在榻上便鼾声大作,呼呼做起了大梦。
秦晋到这个时代以来几乎没好好洗过澡,因为条件局势所限,至多就是以布巾浸透了温水,简单擦拭一番。
家老安排好一应事宜后便不再露面,李狗儿引着秦晋到了卧房门口也止住脚步,甚为恭敬的垂手侍立,此前乍见秦晋时的兴奋也已经隐隐退去。
秦晋焉能看不出来,这活泼好动的少年人一定是挨了府中家老的训斥,压住了兴奋情绪,规矩了不少。不过,这座占地不小的宅院虽然名为中郎将府邸,但对他而言与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这里找不到家的感觉,因为这里没有他的家人,父母与女友早就与他成为隔世之人,一扇房门在身后合上,整个人立刻就置身于温暖与光明中,然而孤独之感却更加明显了。绕过正对房门的屏风,便可见到房间四角处放置着炭火铜盆,里面的火炭正在劈啪作响。
一道帘幕将房间分为内外两室,透过帘幕,隐约可见水汽缭绕溢出。
褪掉脚下靴子,又褪掉了酸臭不已的袜子,秦晋赤脚踩在地板上,足心处立即就传来了一阵冰凉之意,这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想到波云诡谲的朝局,一腔热情早就被折磨的所剩无几。
胡思乱想之下连泡热汤的兴趣都有些寥寥,索性盘坐在软榻上,思索着天子言行反复的真正意图。他很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跪坐,相比之下更喜欢随意的盘腿而坐。但这等坐姿,在人前是万万不能显露的,盘坐或者箕坐于旁人来说是大大的不敬,甚至会被人耻笑为粗鄙的莽夫。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秦晋也只能入乡随俗,但他终究还是喜欢宽大柔软的沙发。
一阵睡意陡然袭来,不觉间秦晋的意识便有些模糊。咣当!是拉门合上的声音,虽然极低但还是清晰的传入了耳内,睡意骤然消退,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然后又下意识的摸到了须臾不离身侧,放在榻边的横刀。连日来的战场奔袭与杀伐,早就使他养成了谨慎警惕的习惯。
随着横刀唰的一声抽出,雪亮的刀身瞬息间就闪出了片片寒光。
“啊!”
是一声娇怯怯的惊呼,秦晋扭过身子,但见两个姿容俏丽的婷婷女子竟立在屏风之侧。此刻已经被他突然抽刀的举动吓得花容失色,连手中所捧的布巾衣物都失手跌落在了地板上。
秦晋立时恍然,这是长安城中胜业坊府邸,不是与叛军周旋的战场,而这两个女子也许便是府中的家奴。
也许是被秦晋陡然间生发出的杀气惊吓到了,两个女子半晌都呆然无语,然后紧张而又怯生生的说道:
“婢子是来服侍将军沐浴的,并,并无歹意!”
见秦晋的目光逐渐缓和,两个女子轻摆襦裙,俯身将跌落的衣物拾起,盈盈走了过来,年轻女人特有的气息也随之近了。
虽然来到唐朝不过月余时间,但秦晋却感觉好像挨过了漫长的年月,女子的醉人气息让他有了一瞬恍惚,似乎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在同时被点燃了。
“将军,大内,大内来了两个宦官,说是皇帝陛下有旨,让将军即刻入宫!”李狗儿的公鸭嗓在外面响起。
连夜召见入宫?李狗儿的一句话顿时便让秦晋浑身浴火尽去。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天子断然不会在深夜召臣子入宫。
秦晋顾不上再泡热汤,让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不要害怕,便整肃袍服去见传旨而来的中使。来到正堂庭院中,果见两名宦官站在当场,刚要行礼却有其中一名年岁稍长的不耐烦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中郎将速与某往宫中去,别让圣人等的急了!”
这两个宦官秦晋并不认识,态度与一向谦恭的张辅臣相比也嚣张了许多。
“有劳足下,敢问高姓?”
“敝姓范!休要聒噪,晚了圣人要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秦晋的眼皮跳了跳,他忽然想起了新安长石乡的范长明,此人是个老混账却生了个颇有古人之风的儿子,只不知那老家伙在新安一战中究竟是死是活。
家老来到秦晋身旁低语道:“家主但去就是,贵客由老仆代为照应!”
贵客所指的自然是陈千里,秦晋想想也是,便又简单吩咐了两句,便骑马带着十名甲士随宦官往大明宫而去。
这一夜胜业坊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甲士夜入胜业坊本就令坊中各府的主人奴仆心有惶惶,这又突然来了大内中使,究竟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此时,人们都已经确定,不论甲士也好,中使夜罢,都是冲着神武军中郎将而来,此人声明渐显仅仅月余功夫,从区区县廷小吏骤升为神武军中郎将也不过月余功夫。
各府的奴仆们都争抢着从自家门缝里瞧一瞧,这个传闻中杀人无数,又深得天子看重的秦某人究竟生的虎背熊腰还是有三头六臂。
但是,当略显文弱的秦晋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一干好事之人不禁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个杀人无算的神武军中郎将?看着倒像个整日里摇头晃脑的书呆子,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杀人魔头?
出了胜业坊,一行人转道向北,穿过永兴、安兴坊大街往大明宫延政门方向疾驰而去。
过了大宁坊与来庭坊,便是长安城中两条南北纵横的主干道,大街宽阔竟达百余步,白日里车水马龙犹自不觉,此时纵马而行,竟有驰骋原野之感。
由是,连秦晋也禁不住感慨,唐长安之璀璨壮阔,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宋之汴梁,明清的北京,在它面前都相形失色。
秦晋忽觉股间一凉,变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入手处一片湿淋淋,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让他好悬跌落马下。低头一看,竟是一杆短尾羽箭直直的钉在了大腿之上。
不好,中箭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跳出来,如簧羽箭便自黑暗中嗖嗖而下,立马就有两名甲士措手不及登时中箭毙命。其余人八名甲士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挡在秦晋身前,将他死死护住,奈何人少单薄,又怎么能挡住从四面虚空中疾射而来的羽箭呢?
“将军快走,咱们中了埋伏!”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竟从那甲士哽嗓间洞穿而过,壮硕的身躯轰然跌落马下。
秦晋忍着大腿处的剧痛,吼道:“抓住那两个宦官!”
却见两名宦官慌不择路的纵马而去,也顾不得漫天纷纷落下的羽箭。
一名甲士提骂欲追,秦晋又生生将他们喝住。
“别追了,撤!”
话音未落,却听虚空中传来了一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