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讲刘备的选择

原中华帝国的皇帝刘协在退位之后并没有被杀害，虽然被降为了公爵，但是曹丕仍非常礼貌地允许其在自己的公国使用皇帝的礼仪。这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古老传统，新王朝往往会允许前朝皇室家族的成员继续存在以显示自己的宽容，这个惯例直到20世纪初满族皇室退出中国历史舞台时仍然在延续，直到被一位叫冯玉祥的将军所破坏为止。

此时的曹丕已经得到各大地方势力的支持，所以无需害怕刘协复辟，而刘协的三个妻子也全是曹操的女儿，也即曹丕的姐妹，所以两个家族实际上已经融为了一体，刘协既无能力也没必要改变自己安逸的地位。

不过篡位毕竟是不符合中国政治道德的，所以当刘协的皇后曹节在得知自己丈夫即将退位时竟出言诅咒自己的兄弟并拒不交出象征皇帝权力的玉玺——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王莽身上，当时他的姑妈，也即第一汉王朝的太皇太后同样反对自己的侄子篡夺第一汉王朝的皇位，以至于竟将皇帝的玉玺扔到地上砸坏了一个角。我们现在无法知道这些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后人一厢情愿的杜撰，但是一个暴发户想突然取代一个统治了全国四百多年的王朝，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何况全国还没有被统一。

刘备成为了所有汉朝拥护者所关注的焦点。作为皇室的一员，刘备不但生理上遗传着为数不多的汉朝基因，而且拥护刘协也是他一贯的政治主张，在孙权已经投靠北方的情况下，刘备是唯一有能力且有可能与曹丕进行对抗的人物。不过刘备刚刚在荆州损失惨重，现在是否有能力与曹操开战是大家所怀疑的。这时著名战略家刘晔站出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刘备一定会发动战争，但方向却不是向北，而是向东。

刘晔认为刘备集团虽然因为关羽的失败而遭遇巨大损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要通过对外的战争来转移内部的矛盾。除此外，即便是出于个人情感刘备也仍然要出兵为关羽报仇——当年关羽对他是百分百的不离不弃，现在刘备怎能容忍孙权可耻的谋杀行为？

仅就战略眼光而言，刘晔确实是三国时期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他非常准确地琢磨了刘备的心理并对其行为进行了大胆预测，结果，和前几次和后几次的情况一样，他又正确了，不过很可惜，曹丕没有听从其建议。

就才能而言，曹丕是一个很平庸的领导人物，下面这件事情能够很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因为害怕孙权进攻自己，曹丕在父亲去世后竟然下令让曹仁等烧毁襄阳城而逃到北方。当时司马懿便认为孙权刚打败关羽，所以一定会提防刘备而不会与北方作对，但曹丕仍然固执地下达了自己的命令，结果孙权果然没有出兵。就这样，襄阳城没有倒在关羽的洪水下，却毁于曹丕的大火中。而这一次，曹丕又将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从公元220年关羽被杀到221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刘备并没有立刻发动战争，因为他在忙另一件事情，那就是称帝——是的，他也想当皇帝。公元221年4月6日，刘备在成都自立为帝并宣布延续已经灭亡的汉王朝，即第三汉王朝。因为第三汉王朝的势力范围始终在益州，而该地在中国通常被称为蜀，所以人们一般称刘备的政权为蜀汉王朝，即我们课程中所讲的蜀汉帝国。

刘备选择在这个时候称帝是非常不妥的，因为汉王朝的法定皇帝刘协并没有去世，而即便刘协已经被废黜，既然你的政治口号是维护汉王朝传统，那也仍然要尊奉刘协的地位而不是选择让自己成为皇帝。蜀汉帝国官方给出的刘备称帝的理由是刘协已经被曹丕所杀害，但这只是一个谣言，事实上刘协在北方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所谓的皇帝已死不过是刘备实现自己个人野心的借口罢了。

部分保皇派对刘备的作为表示了不满，这其中便包括有那位巧妙调解关羽和黄忠关系的费诗。和很多人一样，费诗大概是真心相信刘备是汉王朝的捍卫者，但实际上这个人却是一个和曹操、曹丕一样野心勃勃的人物，而且公元221年的时候刘备已经六十一岁了，他并不知道上帝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久，赶在死亡之前过一把皇帝的瘾大概就是他目前最真实的想法。所以面对费诗的劝阻，刘备毫不客气地给与了其降职处罚，然后继续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接下来就应该是发动对孙权的打击了。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刘备在称帝的时候只收到了来自费诗的异议，而在宣布要攻打孙权的时候却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一个叫秦宓的官僚通过占星术等方式得出了刘备出兵不符合天意的结论，而另一个叫黄权的将军（这是个比较厉害的人物，我们在第二十九讲和三十三讲中都有提到）则对刘备的军事行动方案提出了异议，当时刘备打算亲自出兵顺长江而下攻打孙权，而黄权则认为这个计划实在过于危险，不如让他带兵先进行试探性攻击，然后再决定是否出动主力。

秦宓的话当然不足为信，黄权的观点却非常有参考价值，因为长江是一条自西向东大河，刘备的军队一旦从西方出发几乎就只能进不能退，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况，所以由黄权为刘备在前方开路是非常有必要的行为。

作为一个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将，刘备不会不知道黄权说的话的意义，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潦倒小伙了。经过数十年的成长，在曹操、吕蒙等人都已去世的情况下，刘备已经成为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军事指挥官，放眼望去，全国境内确实不太可能有人能在战场上打败他了。所以刘备对黄权建议的答复就是：我没必要后退，因为我不会失败！

骄傲的刘备以扰乱士气为名判处了秦宓无期徒刑，同时将黄权调到了北方以防御曹丕可能发动的攻击。这两人都是益州的土著居民，所以刘备有理由怀疑他们是否是出于保护本地的利益而反对自己的出兵计划，但即便如此，刘备身边却有另一个重要人物站出来反对他的出兵计划，他不是益州本地人，而是和刘备一样来自中国北方的赵云。

赵云是一个著名的保皇党，他或许赞成开明君主制，所以并不反对刘备取代刘协而成为皇帝，但是却极力反对刘备撇开汉王朝的敌人曹丕不管而对付孙权。赵云天真地认为只要刘备从益州出兵长安一带，当地的群众就会立刻响应而投靠他——类似的话还出现在诸葛亮与刘备进行战略规划的谈话中，但是刘备似乎比这两人都要清楚这种情况只会存在于二三十年前的中国，那时候曹操确实因为拥护了皇帝刘协而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至于现在？那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了。

刘备于是将赵云留在了今天的重庆地区（当时属于益州），尽管这个决定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帮他在后来摆脱了困境，但赵云和黄权已经是刘备身边硕果仅存的几位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军事指挥官，他们的离开无疑降低了刘备赢得战争胜利的概率。此时黄忠已经去世，马超因为各种原因而被长期排斥于集团核心之外——刘备原本就未必会轻易相信这位曾经和自己一样割据一方的军阀，同时马超还被迫卷入了一宗由益州人所策划的试图推翻刘备统治的阴谋，种种原因都导致了他难以在新集团受到重用（尽管获得了很好的待遇）。更何况马超是一个骑兵统帅，长江流域的地形也不完全不适合他作战，所以他也没能参加刘备对孙权的军事打击行动。

就在这时，另一个噩耗的传来更让刘备和他的集团惊愕不已，那就是张飞被谋杀了。

张飞和关羽一样是刘备集团的创始级人物，尽管他在战争中的表现远不及关羽耀眼，甚至可以说是比较的糟糕，但无论如何这个人也仍然是刘备手下最有经验的军事武将之一，尤其是他勇敢的性格能潜移默化地提高刘备军队的士气并威慑孙权集团，所以张飞原本应该成为刘备对付孙权的重要筹码，但是他却在这个时候被杀死了。

根据历史的记载，张飞和关羽是两种完全不同性格的人，关羽喜欢与基层人民打成一片却不尊重有地位的人，而张飞则非常擅长上层交际却对下层人带有极强的偏见，这两种性格最终都成为了他们死亡的直接或间接原因：因为看不起有地位的人物，关羽多次羞辱自己的盟友以及荆州的一些官员，最终让这两类人同时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因为不体恤下层人，张飞经常体罚手下士兵。于是就在刘备发出对孙权战争的号召后不久，两个不堪忍受张飞鞭打的士兵在一个夜晚将其给杀害并割下他的脑袋而投降了孙权。

刘备似乎早已料到了自己这位老部下的命运，因为当张飞副官发出的一封报告给刘备时他看也没看便叹道：“唉，张飞应该是死了。”张飞原本是要带兵与刘备汇合的，这时突然由他的副官发出报告，那就只可能是发生意外情况。张飞的死亡为刘备即将发动的战争蒙上了一层阴影，一切似乎都是上帝在警告刘备的冒险行为，但是范强、张达在杀死张飞后投奔孙权的行为更加深了他对孙权的痛恨，如果做了皇帝的刘备连追随了自己三十余年的两位好兄弟都不能保护，那么他的尊严何在？他的良心何在？

所以这场战争是一定不可避免的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公元221年7月，刘备带领了一群缺乏实战经验的将领发动了对孙权的战争。这是三国三大战役中的最后一个，之前的两次即官渡之战和赤壁之战。那么刘备能否复仇成功？孙权将如何面对？中国的历史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