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氏老太太临终,对已经十岁的慕容超出示祖传金刀,说:“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
天下大乱之际,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奔至凉州。后秦灭后凉后,呼延平等人又一起辗转被移徙至长安。此时,慕容超身份已经暴露,他深怕后秦因慕容家族兴复燕国的原因杀掉自己,就佯狂作颠,天天在集市上要饭行乞,“秦人贱之”。惟独后秦宗室姚绍见其姿貌不凡,劝姚兴授予慕容超官职,以更便于看管监视。
姚兴很好奇,召来慕容超相见。及见,果然慕容超体貌俊爽,身躯健美,但所答非所问,双眼无神,半疯半傻。这一招果然骗过姚兴,他对姚绍说:“俗语讲‘妍皮不裹痴骨’,真不可信呵。这小子长相这么好,脑子却进过水一样”!由此,任由慕容超出入长安,既不派人监视,也没把他软禁。
得知叔叔慕容德派人来迎接,慕容超又惊又喜,连自己的母亲妻子也没敢通知,径自一个人携带祖传金刀,连夜随使者奔返南燕都城广固。
本来,慕容德知悉母兄被害的凶问,号恸吐血,大病得不能起床。郁闷之间,使臣带着一身新衣、风度翩翩的慕容超入见。验过金刀之后,得知母亲嘱托侄子要投奔自己,慕容德又是悲从中来。痛定之后,眼见这位侄子“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慕容德大喜,为其起名为“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由于慕容德自己无子,不久,他就立侄子慕容超为太子。
慕容超苦难中长成,深谙人情世故,“入则尽欢承奉,出则倾身下士,于是内外称美焉”。小伙子人精一个,哄哄膝下无子的伯父,自是小儿科。
公元405年(东晋安帝义熙元年)秋,慕容德病死,在位六年,终年七十。老头子遗言死后立即葬,虚棺十余,潜葬山谷,时人莫知其墓所。弥留之际,可能这位慕容氏人杰已有不祥之兆,预估到世祚不久,免得尸身再被敌国刨出喂狗。
至此,美男子慕容超登上了十六国纷繁历史的一个小舞台。
慕容超继位后,把宗室慕容钟、慕容法、慕容镇等人虚衔高位,皆派外任,眼不见心不烦。在都城内,他大加任用公孙五楼等侫人(公孙五楼可能是慕容超祖母一支的亲戚,史不明载)。
很快,慕容法、慕容钟等人屡被谗言,皆被逼出奔敌国,慕容宗室之间相互残杀。慕容超在广固城内大杀异已,树立威权。至此,南燕已呈衰败之相。
慕容超继位时,才二十一岁,实际上讲应属少年老成之辈。青少年时代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痛苦经历,按常理应使他成为一个知民疾苦的好皇帝(如汉宣帝)。而且,当年他在后秦的长安城内装疯卖傻,证明他的智商肯定超出常人。如此禀赋如此才,倘若慕容超循规蹈矩,任用贤良,真正光复慕容氏燕国旧版图,也不是什么大大的难事。但是,这个青年人践登帝位之后,信任奸侫,不恤政事,狂迷游猎,杀戮宗室,凡是昏君应有的特征,可谓在他身上集中而统一地现出个全活。
虽然自己为帝为皇,慕容超的生母段氏和妻子呼延氏(呼延平之女)还都在后秦姚兴手中软禁着。姚兴听闻慕容超继慕容德皇位,便命使臣前往广固,要南燕称臣,并向慕容超索取宫廷乐队。如果南燕不能送乐队,就要以“吴口千人”(千名晋人)来代替。
母妻皆在后秦的长安城内,慕容超不能不软,召群臣商议对策。左仆射段晖认为:“太乐诸伎(宫廷乐队)是前世伶人,不易再得,可掠吴人送之。”
尚书张华不同意:“如果侵吴(东晋),必成邻怨,兵连祸结,非国之福。可以暂时低姿态向姚兴称臣以尽孝道(赎回段氏),立刻派韩范去长安。韩范与姚兴两人在苻秦时同为太子舍人,能言善辩,必能办成大事”。
慕容超认为张华之计高妙,就派韩范出使后秦。
姚兴在长安见到韩范这个“老同事”,非常高兴。同时,他也很奇怪,就问韩范:“燕王(慕容超)在长安时,朕亲自接见过他。其人仪貌不俗,说话吞吞吐吐,词不达意”。
韩范有辩才,回答得非常巧妙。“大辩若讷,大智若愚。如果当初燕王呈露龙凤之姿,哪有今天继统的可能啊。”言外之意,是讲慕容超当年不在你面前装傻,早就被杀掉了。
姚兴闻言,也觉有理。眼见老友来见,燕国降号称藩,一高兴,姚兴就赐韩范千两黄金,并允诺送还慕容超母妻。
先前从南燕亡降后秦的慕容凝闻知此事,马上入宫见姚兴,劝道:“燕王称藩,本非真意,只是因其母在长安,不得不假装低三下四。其母归国,一定马上重称帝号”。
姚兴想想,又深觉有理。于是,他又扣住慕容超妻母,非要南燕把宫廷乐团送过来。
不送也得送。南燕君臣上下合议,只得派张华等人亲率太乐诸伎一百二十人,携重宝而至长安。姚兴大儒出身,礼乐方面绝对的内行。酒酣之际,耳闻美仑美奂的中原正音,这位后秦皇帝大悦。
姚兴的黄门侍郎尹雅想为主子争脸,对张华说:“昔殷之将亡,乐师归周;今大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见于此矣”!
张华不卑不亢,回答:“自古帝王,为道不同。权宜之计,各随其行。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福祸之验,应观后效”。
姚兴闻言,老大不高兴。“从前齐、楚竟辩,二国开战。卿小国之臣,怎敢抗辩朝士”!
张华见状,忙卑辞下意,话说得有礼有节:“我是臣藩使节,衷心愿交欢上国。但上国朝士辱及小国寡君社稷,我又怎能不有所回辩呢”。
一席话,讲得信奉君君臣臣火道理的姚兴也心服口服。赞诩之余,姚兴立即派人护送慕容超母妻回国。
一家人终得团聚,慕容超自然喜色溢于言表。慕容超自己高兴,南燕当年境内天灾不断,旱涝交加,都城广固又发生地震。古人迷信,认为这一系列的天灾皆是上天发怒,故而国人惴惴,皆暗忖要有祸事发生。
安帝义熙五年(公元409年)正月元旦,慕容超在东阳殿接受群臣朝贺,乐队奏乐,这位青年帝王一脸不悦——新招募的乐师无论是技艺和外表都与昔日太乐诸伎相差甚远。但是,从后秦索回宫廷乐队肯定不可能,慕容超就想从东晋控制区抢掠晋人。大臣进谏,慕容超不听,派人进袭东晋宿豫,大掠而还,从中挑选两千五百青年男女,送入太乐府学习音乐以供日后宴饮朝会之用。不久,南燕又入寇济南,掠男女而去。
天作孽,就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其实,当时的刘裕在东晋国内还未树立起绝对的威权,蜀地有谯纵不服,岭南有卢循未灭。假使慕容超不派兵掠境,刘裕再怎么琢磨也不会把目光投向这位关系还算不错的近邻。
东晋安帝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四月,刘裕上奏朝廷,要征伐南燕。“朝议皆从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喜以为必克,劝(刘)裕行”。可见,大英雄立功名,绝不可在“大家”首肯的情况下才行动。该出手时就出手,由此,得胜后造出的后果则更具震撼性。
刘裕率大军自建康出发,先走水路,由淮河入泗水(二水交汇处在今江苏淮阴)。六月,晋军行至下邳(今江苏睢宁)。刘裕下令,尽留船舰、辎重于当地,轻装步行至瑯玡(今山东胶南县)。刘裕虽为冲杀大将,又很注意细节,一路经过的每处战略要冲,他均派精兵筑城守御,惟恐南燕有奇兵突袭断绝补给之路,以免重蹈当初桓温北伐的覆辙。
听说刘裕出兵,慕容超受惊不浅,他没料到攻掠东晋的边地会引起对方这么大反应。于是,南燕君臣忙开会廷议抵御之事。
公孙五楼虽是个卖官弄权的侫臣,却十分有战略头脑,对战事分析得条条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