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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龙德二年(922年)正月十三,李存勖带兵来进抵新城(今河北省正定县新城铺镇),结果刚一进城,就有探马来报,称契丹前锋已经到了新乐(今河北省新乐市),并渡过了新乐境内的沙河,现在已经到了南岸。李存勖又问有多少人,回报说:“远远看去,契丹军旌旗蔽日,羊马成群,到底有多少人,我也搞不清楚。”

新城距新乐只有十几里的路程,鼻子好的都能闻见膻味了。这一来,军心大恐,竟有士兵趁主将不备偷偷溜走。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又有不利消息传来,说梁将戴思远趁李存勖出兵镇州时,竟然带五万大军从杨村渡过黄河,有攻打魏州(今河北大名)之意。

李存勖最怕的就是这个,在他离开德胜之前,为防戴思远趁机作乱,曾设计狠狠地揍了戴思远一顿,斩杀梁军两万余人。然而梁军虽然是受了重创,但反攻倒算之心毕竟不死,所以在李存勖到了镇州之后,戴思远又发出五万大军,过黄河准备偷袭魏州。幸亏守德胜的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对此早有防备,先派大将李嗣源驻守澶州(今河南内黄东南),防得就是戴思远这一手。到戴思远出兵后,李嗣源一面遣使向李存勖告急,又一面带兵拦截。而戴思远见晋军有了准备,便不再攻打魏州,而是回师去攻打德胜北城,所以说这个时候,正在受到梁军围攻的其实是德胜北城。

然而当时由于通讯业还远不如今天这么发达,李存勖收到的情报还是梁军有攻打魏州的企图,这就非常要命了。因为魏州这个地方,自从后梁贞明元年(915年)那场河北大乱以后,就一直是李存勖在前线的大本营,这是个不能丢的地方(当然,德胜也不能丢)。所以众将听完这个消息后,更加惊慌,都觉得现在晋军是腹背受敌,两头吃紧,前途实在是渺茫,于是就纷纷劝李存勖道:“契丹倾国而来,我军寡不敌众,还是应该先回师魏州以救根本之地。要是连这样都不行,干脆连镇州也不打了,直接从井陉关撤回河东算了。”

李存勖听完很不满意,但兹事体大,他也不能轻易表态。这时中门使郭崇韬道:“大王不要惊慌,契丹主被王郁骗来,就是为了来中原弄俩个钱花,并没有什么雄心大志。大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耶律阿保机要是知道大王亲自率军赶来,肯定吓得腿肚子转筋,苟挫其前锋,必远遁矣。”

郭崇韬在其后的晋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有必要在这里先啰嗦两句。郭崇韬此前在晋军中算是个小字辈人物,职位比较低,跟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等河东宿将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但是这个人十分干练,又富有谋略,就是属于那种很有能力还没被人发现的人,俗称“千里马”。后梁贞明四年(918年),周德威在胡柳坡阵亡,这给晋军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也给晋军的将领们倒出了地方,所以一大批干部被提拔上去。其中岚州知事孟知祥被提拔为河东、魏博中门使(相当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孟知祥很看好郭崇韬,于是就将他举荐为中门副使,郭崇韬也就从此进入了晋国的权力中心。

当时在郭崇韬的头顶上有两个中门使,一个是孟知祥,另一个就是现在守幽州的李绍宏,还轮不到郭崇韬说了算。但没过多久,李存勖把暂代周德威的李嗣昭调回了潞州,自领卢龙军节度使,就把其中的一个中门使李绍宏调去幽州权知军府事。而另一个中门使孟知祥背景比较深,是李克用的侄女婿,觉得中门使这个差事容易惹祸,不愿意再干下去了,于是就找李存勖要求调走,李存勖就将他转任为河东马步都虞侯,这样一来,郭崇韬就自然而然地升为了中门使,逐渐掌握了晋国的兵马大权。

郭崇韬是李存勖那届政府最后崩溃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个事情以后能够讲到,先说眼前。郭崇韬这番话让李存勖听了非常鼓舞,正巧这时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也奉命带着潞州兵来到新城,与李存勖碰头后也慨然说道:“而今大敌当前,有进无退,大王若稍萌退志,军心必乱无疑。”

李存勖听罢深以为然,遂对众将说道:“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数万之众平定山东,今遇此小虏而避之,何面目以临四海!”此句为《通鉴》原话,并无一字改动,从这句话里明显可以看出两层含义。第一个,李存勖话中“帝王之兴,自有天命”与“何面目以临四海”这两句,这都是皇帝的口气,这就明显可以看得出,此时李存勖称帝之心已经尽览无遗。

第二个,李存勖话中还有一句“今遇此小虏而避之”,也就是说他把三十万契丹大军称为“小虏”,这个口气非常狂,但是也非常长人志气,从这里明显能够看出,在李存勖的心里,是不惧怕契丹的。也就是说,在这一时代,也就是五代的初期,中原王朝的领导人对于邻近民族并没有半点的恐惧。

李存勖在说完这番话后,便亲率五千骑兵出新城北上迎敌。此时契丹前锋也向南行军,两军相向而行。在新城与新乐之间有一片桑树林,李存勖刚刚带兵穿了过去,迎面就碰上了契丹前锋一万多人。当时李存勖所带人马要少于契丹,但他刚从桑树林走出来,后续部队还在树林里面,这就给契丹兵造成了一种错觉,让他们分不清李存勖究竟是带了多少人。再加上契丹人骇于李存勖的威名,一见是他的旗号,竟误以为遭遇了晋军主力,吓得掉头就跑。

对于这样的机会,李存勖当然是不可能放过的,立刻挥军掩杀过去。契丹兵更加恐慌,一个个抱头鼠窜,被晋军一路追杀到沙河北岸。

这一仗,晋军大获全胜,斩首数千,并擒获了耶律阿保机之子牙里果(第四子,宫人萧氏所生)。当晚,李存勖便进驻了新乐。

此时耶律阿保机的车驾正在定州(今河北定县),两军相距约八十里,非常接近。契丹败兵逃回来之后,急忙向耶律阿保机报告,说遇到了晋军的主力,而且还是李存勖亲自挂帅。耶律阿保机忙问有多少人马,败兵当然不可能说:“开始没看清,后来看明白了,还没我们多呢!”只好回答道:“漫山遍野,不可胜计。”

耶律阿保机听罢大惊,生怕李存勖乘胜进军,急忙传令解了定州之围,连夜带兵撤到定州东北五十里处的望都(今河北望都县)。

正月十七日,晋军追到望都。李存勖自引千余精骑做前锋,结果迎面碰上了奚族酋长秃馁所率的五千骑兵,这一次没有桑树林做掩护,秃馁看出来他所带的兵马不多,于是立即挥军将其团团围住。李存勖率部在敌阵之中奋力厮杀,苦战多时,往来出入四次。这时潞帅李嗣昭也带兵赶到,立即率军冲入阵中,两人合兵一处,将敌军杀得大败而逃。

秃馁带着败兵一路逃回了契丹大营,这时李存勖也带兵追杀了过来。结果秃馁的败兵惊慌失措,入营的时候把整个营盘带得乱作一团,晋军趁势杀入,又是大胜一场。耶律阿保机扼制不住溃势,无可奈何,只好带着败兵仓惶逃往易州(今河北易县)。

此时,因为连日以来天降大雪,平地雪深数尺,契丹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耶律阿保机自知无力再战了,举手指天对人说道:“这是老天不让我来这里啊!”于是下令撤军。李存勖知道契丹人多势众,也不愿与其再战,便率军在后方尾随,契丹走他就走,契丹停他也停,就这么一路把契丹大军押送出境。

这是晋军在五年之内对契丹取得的第二场胜利,同上一次一样,晋军都是在两线同时作战的不利局面下赢得胜利的,这个确属难能可贵。同时,这场大战也是李存勖和耶律阿保机在战场上的第一次对阵,做为当时天下并存的两个伟大统帅,他们之间的正面较量也只有这么一次。这场较量的结果是李存勖胜出,不过耶律阿保机的损失也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毕竟他还是体面地撤了回去。特别是在李存勖带兵驱赶契丹出境的过程中,每次经过他们的宿营地,都会发现契丹人用来扎营的蒿草,有曲有直,回环往复,就像精心剪裁过的一样,虽然契丹兵已经撤走了,但这些蒿草仍然摆放的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乱,李存勖曾因此对手下人叹道:“契丹人军法严明,非我所能及也!”可见他对耶律阿保机的治军之法还是非常钦佩的。

而耶律阿保机对于李存勖的相惜之情虽然没有文字留下来,但也是毫无疑问的,因为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再对中原发动大规模入侵,虽然其后双方的边境也谈不上安宁,但那些战争的规模都降到了很低的程度,这也基本上可以看成是耶律阿保机对李存勖表示出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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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刀锋八十年——残唐五代史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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