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群雄逐鹿(5)参合陂(下)
五月,由于拓跋珪不断侵逼后燕保塞诸部,慕容垂决定派太子慕容宝率领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等统步骑八万北伐,并以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领一万八千人马为后继。散骑常侍高湖为此进谏说,魏与燕世为婚姻,两国交好已久,前此因为战马一事扣留其使,是我们理亏,怎么能够贸然兴兵击之呢!况且拓跋珪幼历艰难,沉勇有谋,兵精马强,未可小视。而太子虽然富于春秋,但临敌经验少,好胜心又强,现在给他统帅大权,难免有轻敌之心,万一出点什么差错,于国于己都大为不利,陛下应该再考虑考虑。
高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慕容宝虽然也老大不小了,但自从当上太子以来多年留守京城,很少参与征伐之事,加以此人行事轻浮,又不爱听不同意见,并不是合适的统帅人选。慕容垂的皇后段氏就曾经对他说,要是赶上承平之世,太子宝倒是个守成之主,可现在国步艰难,他恐怕不是合适的继承人,你不如从辽西王农、高阳王隆两人中选一个来托付大业的好;至于赵王麟嘛,生性狡诈阴狠,迟早将为国家之患,还是趁早防备点好。岂料慕容宝早已将老爸身边的近侍打点好了,他们没事就在慕容垂耳边说他的好话,所以慕容垂一向认为慕容宝没那么差劲,就申斥段皇后说:“你挑拨我父子关系,难道是想让我当晋献公么?”(晋献公杀太子申生,导致晋国内乱)段氏只好含泪而退。
实际上慕容垂也知道慕容宝欠缺统兵打仗的经验,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一来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有病,不宜亲自出征;二来若总不让慕容宝带兵,则自己百年之后他势必威望不足难以服众。自晋末以来,朝代忽兴忽亡,大多都曾因为继承人问题而导致内乱。慕容垂实在不想更换太子重蹈前代覆辙。所以对于慕容宝,他只能尽量去扶持去帮助,至于能不能扶得起来,恐怕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高湖的话恰好说中了他内心的隐忧,可慕容垂又不能承认。高湖不依不饶陈词切谏,惹得慕容垂大怒,当即把他罢官了事。
按照慕容垂的想法,太子虽然不比自己文韬武略,但有慕容农、慕容德这两位久经沙场的名将辅佐,慕容麟又久与拓跋珪共同作战熟悉他的战法,再配以精兵强将坚甲足粮,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错。
但显然,他是过于乐观了。
慕容宝的十万大军从幽州出发,一路向西,直指五原(内蒙古包头西)。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蹊跷的是,除了偶尔见到几只羊在吃草,竟见不到一个放牧的部落。原来拓跋珪得到燕军来攻的消息后,为助长对方轻敌之心以逸待劳,早已将部落畜产尽数迁徙到了黄河以西。
开到五原后,慕容宝终于见到了人畜。燕军在此降服了拓跋别部三万余家,并获穄田百余万斛,这下子粮草充足,慕容宝更踏实了。他进军黄河岸边,大造渡船,准备过河发动攻击。
此时已是秋高马肥季节,养足了精神的拓跋珪集合麾下铁骑也开至河边,并在岸旁筑起高台,大阅士马,祷告河神,旌旗连绵东西沿河千里有余。
五原位于黄河“几”字形河套的北部,双方于此夹河相峙。
历来中原王朝征伐北方游牧民族,由于顾及他们来去迅捷行踪不定,大多采取兵分多路互为犄角的战略,如汉武帝时多次北击匈奴、苻坚灭代时都是如此,但这一次似乎局面全然掉转了过来。后燕军孤军深入,而拓跋珪则数路分兵,除了自己率领主力列阵河南,还事先派猛将拓跋虔率五万骑屯于河东以扼慕容宝左翼,派拓跋仪率十万骑于河北摄其前路,派拓跋遵率七万骑于后断其归中山之途。战争还未开始,实际上燕军已经钻进了拓跋珪的口袋。
而慕容宝似乎浑然不觉。九月,渡船打造完毕,慕容宝整军准备渡河。这时忽然来了一阵暴风,将数十艘渡船吹到了南岸,船上三百余人被魏军轻松俘获。拓跋珪把他们全部释放。(带着是累赘,杀了反而会激起燕军士兵的斗志。)
遇上如此不吉利的事情,是否还要继续渡河?慕容宝心里正在犯嘀咕,忽见对岸的魏兵推出几个人来。仔细一看,是自己派去向中山报信的使者。临行之时,父亲已经染病,这几个月来音讯全无,不知近况如何,谁想自己的使者原来竟都被魏军拿住了!
没等慕容宝继续再想下去,那几个使者却喊出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你父已死,何不速速归去!”
包括慕容宝、慕容德等人在内,燕军将士闻言大哗,不知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一时间群情耸动,斗志全无。术士靳安劝慕容宝道:“天时不利,种种凶兆已经显现,我军必大败,唯有速速离去方能免难!”慕容宝不听。可事已至此,渡河作战已不可能。于是两军各自归营,又相持了十来天。
这十几天当中,关于慕容垂已死的传言迅速在燕军中传播发酵。尤其是慕容麟一党,素来与慕容宝、慕容德等人不谐。此时慕容麟的几个部将乘机作乱,想杀了慕容宝等人拥立慕容麟为主。虽然阴谋败露乱事未成,但燕军的几个主将之间却已生出互相猜忌之心。(何况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慕容麟指使的也很难说。)
这种情况下,已经无论如何不能再久留于此。于是在十月二十五日晚,慕容宝下令烧掉全部船只,乘着夜色拔营而去。当时黄河尚未封冻,慕容宝认为魏军必定难以过河,因此连侦察兵也没有在军后布置。
岂料北方寒气早降,一周后突然大风降温,河面一夜间冻得跟铁板相似。拓跋珪立刻率军渡河,留下辎重后挑选了两万精骑,日夜兼行追燕军而来。
十一月初九,燕军已经行至参合陂附近。
北魏初年的参合陂,位于今山西大同市以东、阳高县以南的地方。如同前文介绍过的葛陂一样,参合陂不是山坡,而是一个小型的内陆湖。在参合陂以东,有一座山名叫蟠羊山,一条小河从山中蜿蜒流出注入湖中。当然,此时河水早已冰冻。不过面对凛冽的寒风,山南背风之处倒是个理想的扎营之所。于是慕容宝下令,在此宿营过夜。
这时忽然狂风大作,地平线上,一排状如堤坝的黑气裹挟着沙土如潮水般从军后翻滚而来,转眼间黄雾四塞不见天日(估计是沙尘暴)。一个叫支昙的和尚马上跑来,对慕容宝说:“暴风迅疾,又从军后而来,这是追兵将至之象,太子应早加提防!”慕容宝不惊反笑,我们都走了十四五天了,眼看前面就是幽州,他拓跋珪要能来早就来了,还用等到今日!对其置之不理。支昙再三劝告,旁边的慕容麟恼了,道:“以殿下之神武,士马之强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索虏,是中原人对拓跋鲜卑的蔑称,因其索头,即留辫子)还是慕容德老成持重,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的建议。慕容宝于是叫慕容麟带三万人在军后防备非常之事,但慕容麟认为那秃驴纯属胡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而派出去侦察的游骑,走了十几里即下马解鞍,打起了瞌睡。
燕军将士丝毫不知道,大难已经近在眼前了。
当天傍晚,拓跋珪已经率军赶至参合陂西。他连夜调兵遣将,为东西犄角之势,命全军人衔枚马勒口,悄然潜行,天不亮就登上了蟠羊山。
次日一早,燕军士兵相继醒来。正当他们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前行之时,忽然有人惊恐地发现,在山上晨雾散去的地方,竟赫然是全副武装的魏军!
燕军士卒们顿时大惊,乱成了一团。拓跋珪一声令下,全军如猛虎下山,直扑敌营。一众燕军将士根本来不及穿戴甲胄上马作战,更别说整军列阵迎敌了!战场局势迅速呈现为一边倒的屠杀。溃退到河面上的燕军士兵,有的掉到冰水中淹死,有的被滑倒的马压在身下,自相踩踏而死的数以千计。早已受命截断燕军归路的拓跋遵自后掩击,四五万燕兵扔掉武器束手就擒。
此战,陈留王慕容绍被杀,数千文武将吏和五万士兵被俘,缴获姬妾宫人兵甲资财无数;慕容宝、慕容德等单骑逃生,后燕十万大军,回到幽州的只有数千人。
战后,拓跋珪从俘虏中挑选了一些有用之人,剩下的他本打算统统放还,以此招怀中原士民。但中部大人王建再三劝说,应该趁此大胜之机削弱燕军的有生力量,使其国力空虚,以后攻取将会大为容易。
于是,五万战俘被魏军尽数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