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大秦帝国(8)枋头之战(上)
历来偏安江南的政权北伐,水路总是首选。因为南方多步少骑,河道纵横,走水路不但轻松快捷,且便于运输辎重。桓温自广陵北伐中原,最合适的路径是由汴入河。但由于中原多年战乱,汴水无人疏浚,河道狭浅难行。桓温不得不选择绕远,走汶水—济水一线。
桓温定于四月出师,本来是指望夏季到来后,充沛的雨水能使舟师行驶更加顺利。不巧却连旱多日,等到船队开至金乡县(今山东金乡北)时,河道已然断绝。不过这没有难倒桓温,他命令冠军将军毛虎生率领工程兵,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水,将通往黄河的水路打通。巨野泽,即后来的梁山“八百里水泊”。而桓温凿开的运河,后世则称之为桓公渎。
桓温登于楼船之上,放眼望去,四野苍茫,渺无人迹,不禁兴起了“神州陆沉百年丘墟”之叹(本书第二卷第六章曾提及此事)。这时,参军郗超建议,考虑到河道时通时绝,粮草的运输是个难题,如果到时接济不畅,敌人再坚壁清野,那我军可就危险了。不如入黄河后弃舟登陆,直趋邺城,毕其功于一役;要不然就阻河为固,专心于控引漕运,待明年资储充足后再图进取。否则万一进不能速战速决,退又不能无后顾之忧,迁延下去到了冬天,一来水道将更加滞涩,二来我们又没带充足的过冬衣物,那我们的麻烦就不仅仅是缺乏粮食了。
平心而论,郗超的话很有道理。但桓温也有自己的想法。直趋邺城,毕其功于一役实在过于冒险。按他的行事风格,不论是对于政治斗争还是军事征伐,没有把握的事情向来不去做;而止步于黄河岸边,等待来年再说又达不到既定的战略目的。所以桓温没有采纳郗超的建议。
那粮储一事如何解决?桓温已经安排了预备方案。他命豫州刺史袁真为偏师,自寿春北伐,力图抢占荥阳附近的石门塞,这样运粮船就可以走睢水抵达黄河沿线。
闻听桓温来袭,前燕派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两万迎战晋军于黄墟。本次桓温统帅的军队虽然只有五万,但其主力却是向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北府兵。结果不出所料,燕军大败,慕容厉单马逃归。
紧接着桓温又打了几场胜仗,前燕的高平太守徐翻、故兖州刺史孙元相继投降。七月,桓温的军队踏上黄河北岸,于枋头集结。
枋头即今河南淇县东南,向来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据邺城不过二百余里。听说桓温大军已抵达枋头,邺城里的慕容评、慕容暐吓得够呛,已经动了弃城而逃的心思。危难之际,慕容垂挺身而出,道:“臣请率军迎击,若此战不捷,陛下再走不迟。”慕容评知道,如果此时再不重用慕容垂,自己的地位也难保。于是便任他为南讨大都督,与慕容德等率军五万拒敌,同时派遣使臣向前秦求救。
使臣来到长安,向秦主苻坚开出了价码:秦若出兵相救,前燕将割虎牢关以西之地相酬。苻坚召集群臣,商量该如何抉择。绝大多数人认为,当年桓温伐我之时,鲜卑人在一旁哈哈笑,现在轮到他们倒霉了,咱们干吗去淌这趟浑水?何况你前燕一不称臣,二不纳贡,仅凭空口白牙说要割地就忽悠我们出兵,哪有这美事儿?
廷议之时,王猛未发一言;廷议结束,他踱至后殿,对苻坚道:“燕国虽强,但慕容评却不是桓温敌手。若被桓温灭掉前燕,则其必收关东兵粮钱谷,而后图我崤函。如此则陛下大事去矣!当今之势,应与燕国合兵以拒桓温,待桓温退后,燕已疲弊,我们再乘其虚弱而取之,此为善之善者也。”
苻坚早已有图燕之心,王猛这番话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八月,前秦派邓羌、苟池率步骑两万出洛阳救燕。不过秦军并没有直接开赴枋头前线,而是向南绕到了颍川(许昌)一带,准备抄桓温的后路。
与此同时,桓温在枋头的前景也不妙起来。
卷六大秦帝国(8)枋头之战(下)
慕容垂出师后,与桓温军在黄河北岸打了两场小规模的战斗,都以获胜告终。这极大地稳定了前燕的人心,而打击了晋军的士气。更重要的是,随着深秋的来临,郗超的话不幸言中,眼看着河道越来越浅,桓温的补给也越来越困难。而被派去打通睢水补给线的袁真,虽然攻下了谯郡、梁国,却迟迟难以占据最为关键的石门塞。到了九月,慕容德带着一万五千骑兵增援石门,更是断绝了晋军由此路补给的希望。
鉴于粮草不济和前秦的出兵,桓温最终决定撤退。
九月十九日,晋军放火烧毁了船只和辎重,自陆路退兵。
由于担心敌人在河流上游投毒,桓温军一路凿井而饮,自东燕而至陈留,七百里安然无恙。晋军将士都以为,燕军已经放弃了追击,人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加快脚步走向的正是慕容垂为他们精心选定的埋骨之所。
晋军刚刚撤退之时,部将们都争先恐后想追击立功,慕容垂却认为不可。他认为桓温鉴于当年自灞上撤军导致的失败,一定会严加戒备,拣选精锐将士断后,此时追击未必能占得便宜。不如暂缓,让他们放松警惕,待他们精疲力竭之时再行出击。于是,老谋深算的慕容垂像一只狡猾的猫一样率领着八千骑兵蹑手蹑脚地远远跟在晋军的后面,等待着这只肥硕的老鼠因疲累而松懈下来。同时,他还派慕容德带着四千轻骑快马加鞭绕到晋军之前设下了埋伏。
当士气低迷、又累又饿的晋军兵士们走至襄邑(今河南睢县)附近的一个山涧时,他们骇然发现,四面八方突然涌现出数不清的鲜卑骑兵,他们高呼着奔上前来,热情地为归去的客人送行——不过不是用牛酒,而是用弓箭、弯刀和铁蹄。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桓温军惨败,在山涧中留下了三万具狼藉的尸体。
然而他们的噩梦还没有结束,闻讯赶来的前秦军落井下石,在谯郡(今安徽亳州)再次痛击晋人。自广陵出征的五万将士,平安返回的没有几人。
这一次,桓温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至少是在军事上。而在政治上,他却捞回了自己的损失。
回到东晋的桓温将这次失败归咎于未能打通睢水补给线的袁真,奏免其为庶人后取得了豫州的兵权;而他终于得以入主建康,并于两年之后废立皇帝,使东晋步入了“祭由司马,政由桓氏”的时代。
历史的好戏永远不会落幕,桓温虽然走了,但前秦和前燕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问:两国相争什么最贵?
答:人才。
在将帅级别的人才储备库里,前秦有王猛、邓羌、杨安和张蚝。
前燕有谁呢?枋头之战结束后,苻坚设宴招待燕国使臣梁琛,席间问道:“东朝名臣为谁?”梁琛的答复是:“太傅上庸王评,明德茂亲,光辅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垂,雄略冠世,折冲御侮;其余或以文进,或以武用,官皆称职,野无遗贤。”
显然,梁琛在吹牛。慕容垂固然可称是“雄略冠世”,慕容评却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明德茂亲”,至于“官皆称职,野无遗贤”则更是夸夸其谈。前燕朝野中从龙兴辽东时的人才济济到如今的人才凋零,总共才不过三四十年。
而连这唯一的顶级人才慕容垂,前燕居然都容不下了。
由于在枋头之战中挽狂澜于既倒,慕容垂的威名更加煊赫,也招来了慕容评更深的忌恨,两人的矛盾在对参战将士的赏赐上暴露无遗。慕容垂说谁谁应该重赏,慕容评就拖延否决,两人一度在朝堂之上因此事争吵起来。慕容评又勾结素来跟慕容垂有仇的太后可足浑,两人密谋找机会将他除掉。
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楷(慕容恪之子)得到消息,急忙通知叔叔,说你应该先发制人,只要杀了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少主慕容暐的哥哥),别的就不怕啦!没想到慕容垂却摇了摇头,道:“骨肉相残,祸乱于国,不过一死了之而已,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没过几天,慕容楷又来劝,说可足浑已经下了干掉你的决心啦。慕容垂黯然地说,如果真的不能消除我与他们的隔阂,我宁可远避他方,为逆之事,我绝不考虑。
慕容楷摇着头走了。他怎么也不会明白,面对政治敌人的紧逼,为什么慕容垂宁可放弃自己的地位和生命,而绝不利用手中的权力除掉对手“正当防卫”。
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有自己的信念和原则,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动摇和违背,即便是一无所有、利刃加身。
慕容垂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