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大秦帝国(2)望长安(上)
苻健虽然据有了长安,但其时关中未平,稳定第一,加之民心思晋,所以苻健决定暂时与东晋搞好关系,派人去建康献捷,还写信向权臣桓温讨好。
这时,苻健手底下的一个文官未经他允许就向东晋朝廷上表,请求依照当年刘备称汉中王的典故封苻健为秦王。苻健得知后非常生气,有组织无纪律,这还得了?再说了,我派往晋廷的使者还没回来,封我什么官爵是你们这些腐儒能议论的么!
猛一看还以为苻健是尊重东晋,实际上他是嫌“秦王”这顶帽子太小,私底下向几个大臣暗示再换一顶大的来。大臣们自然会意,就集体劝进,苻健照老规矩推辞了一番,终作勉为其难状接受了下来。
公元351年正月二十,苻健称天王,国号大秦,立宗庙,置百官。前秦政权自此始。
第二年苻健正式称帝。他一边治理内政,轻徭薄赋、搜求人才、废除苛政、崇尚节俭;一边派苻雄、苻菁等四出征讨,斩张琚、败谢尚、平陇西、定上洛。前秦的国势便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一般冉冉升起。
正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在距长安数千里外的江陵,有一个人作了一个决定。正是这个决定,几乎让新生的前秦王朝彻底倾覆,险些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
这个人,就是桓温。
桓温,字元子,谯郡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虽然其出身并非上品豪门,但他的父亲桓彝先是助晋明帝讨平了王敦之乱,后又在苏峻之乱中以身殉国,大大提高了桓氏家族的地位和声望。
桓彝死的时候,桓温只有十五岁。在了解了父亲被害的真相后,那时的桓温日夜“枕戈泣血”,立誓报此杀父之仇。可三年后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仇人就死了。十八岁的桓温怀藏利刃,装作前来吊丧的宾客混入仇家,竟一刀一个将仇人的三个儿子刺杀于灵堂之中。虽然这是一起严重的刑事犯罪,但当时整个社会认为“百善孝为先”,子报父仇不但不应责罚,反而是至孝至勇的英雄行为。所以事后桓温不仅没被官府治罪,更因此博得了孝子的好名声。
但名声不能当饭吃,父亲死后桓家很是过了一段贫苦生活。有一次桓温的老娘病了,须羊肉作药,但桓家却连一只羊都买不起,最后桓温只好把弟弟桓冲押给卖羊人来赊账。人穷的时候,很容易铤而走险,加之桓温年轻气盛、又没有父亲管教,竟而迷上了赌博。虽然他的赌术还不错,但日积月累下来,终究债台高筑,债主成天堵着门来要账。桓温走投无路,只好向当时的“赌神”袁耽求救。袁耽正在服丧期间,本来是不应赌博的。但听说桓温有难,二话没说,脱了丧服就跟桓温出了门。两人来到赌场,脱光了膀子和债主豪赌,十万一把,把把开胡。大呼小叫,旁若无人,转眼间就赢了数百万钱。桓温终于由此摆脱了债务危机。
经此一劫,桓温成熟了不少,开始抛弃那些年少轻狂的恶习,力求在仕途上有所发展。恰在此时,命运女神向他展露了笑颜。成年后的桓温“豪爽有风概,姿貌甚伟”,虽然“面有七星(七颗雀斑或七个痦子)”,但在那时这是大富大贵之相;既然品貌俱佳,又是忠臣烈士之子,因此被选为了晋明帝女儿南康长公主的驸马。
当了驸马爷之后,桓温官运亨通,先为琅琊太守,再升徐州刺史。权臣庾翼死后,朝廷为了打压庾氏家族的势力,又提拔他接替庾翼当了安西将军、荆州刺史。荆州方镇位于长江中上游的冲要地带,所辖版图将近东晋全境的一半,北抗胡虏,西御成汉,又可高屋建瓴顺流直下影响建康朝局。三十来岁的桓温来到荆州后,终于得到了大施拳脚一展抱负的好机会。在当时,东晋朝中一片谈玄论道之风,士族高门纷纷以讲兵习武为耻,而桓温却是腹有雄略、有“宁济宇宙”之志的实干派。到荆州任上仅有一年,桓温即力排众议西征成汉,在兵力少于对方的情况下直趋成都,势如破竹,历时四个月就灭掉了割据巴蜀46年的成汉政权。
灭蜀之战为桓温赢得了极大的声誉,他不但因功被封为征西大将军、临贺郡公,更由此据有了成都平原的财力物力,让他的军事实力得到了进一步扩充。
后来石虎病死北方大乱,东晋朝廷中再次响起一片北伐呼声。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对于当时参与权力角逐的东晋各方势力来说,谁掌握了北伐的主动权,谁就抢占了道德和舆论上的制高点。东晋皇权微弱,藩镇尾大不掉,身居上游的桓温在政治上的主要对手是下游的兖州刺史褚裒(音剖二声)和扬州刺史殷浩。面对这一形势,桓温充分展示了他的政治手腕和赌博伎俩。群众们不是都呼吁北伐吗?好,我先出兵你们跟不跟?你们不伐我可伐了!什么,你们也要北伐?好,那你伐给我看!桓温在上游来回调兵,咋咋呼呼,实际却引而不发,不断刺激朝廷的神经。身处被动的朝廷为免失去民心,只好派兖州刺史褚裒任征讨大都督,率部北伐。但褚裒并无经略之才,不久即大败而归,惭愤而死。
同样用这种类似今日打牌“吊主”的手段,桓温又除掉了另一个对手殷浩。但这时,桓温尚未能控制豫州和徐州。这两个藩镇前者隔在他和建康之间,后者则是建康的门户。为了让自己的势力进入建康控制朝廷,桓温唯有真正北伐才能以战争的成果来当自己的推进器。
于是,在永和十年(354)二月,身在荆州镇治江陵的晋征西大将军桓温作出了上文提及的决定——北伐苻秦。
卷六大秦帝国(2)望长安(下)
桓温的进军路线,是亲率水陆两军齐头并进,沿汉水的支流丹水(今丹江)河谷逆流而上,出武关越秦岭直取关中;同时命坐镇汉中的梁州刺史司马勋率军出子午道,寇掠前秦的西部以为偏师(如图所示)。两路配合,形成钳形攻势。
桓温的进军颇为顺利,三月即攻入上洛(今陕西商洛市)俘虏了前秦的荆州刺史,继而进至今蓝田县南部。与此同时,河西的前凉政权听说桓温北伐,也派军攻打前秦的西部边境,想趁机分一杯羹。
面对三路受敌的凶险形势,苻健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领兵五万驻守峣关(蓝田县东南)抵御桓温。峣关地处秦岭北麓,是自荆州入陕的最后一道门户,越过峣关即是无险可恃的关中平原。四月二十二,秦晋两军在峣关下大战。苻健第三子淮南王苻生单枪匹马、大呼突阵。苻生这个人幼时即瞎一目,性格狂暴嗜杀。史载其能“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此时这个独眼龙在晋军阵中来回驰突如入无人之境,当年赵子龙在长坂坡不是杀了个七进七出么?苻生更猛,竟“出入以十数”,且连斩桓温两员大将应诞和刘泓。一时间晋军死伤达数千人。但苻生虽然勇猛,毕竟凭一己之力难以改变战场局势,桓温倚仗兵力优势,亲自督众力战,终于将秦军击溃。继而桓温之弟桓冲又败苻雄军于白鹿原,晋军乘势而前,于二十五日抵达霸上(今西安市灞桥区),距长安城仅有二三十里之遥。
这是前秦立国以来所面临的最凶险局势。苻健尽发城中精兵三万与苻苌的主力军合兵一处驻守城南,自己则放弃外城收缩防线,亲率剩下的老弱羸兵六千人固守内城,准备与桓温决一死战。
桓温将军队驻扎在灞水岸边的高地上,遣使四出抚慰百姓。自永嘉之乱关中沦陷于胡寇之手,至今已四十多年了。听说东晋北伐至此,三辅郡县皆来归降。汉人百姓纷纷杀牛宰羊,捧着美酒来犒劳远道而来的晋军,男女老少夹路围观,年轻人欣喜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全部由汉人组成的军队,白发苍苍的老者们则垂泪感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还能再次看到官军。
送走了劳军的百姓,已是暮色沉沉。桓温独自出了营帐,缓缓地在原上踱步而行,沉思着下一步的行动。在他背后不远处,耸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山丘,那是汉文帝的陵墓霸陵之所在。当年文帝曾登此高山,欲驰马而下,却被大臣袁盎所阻。文帝以为袁盎胆怯,袁盎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人不乘危,不侥幸,身为天子不宜冒驰马之险。文帝乃就此作罢。
如今,像汉文帝那样的一代明主又要到哪里去找寻呢?想到这里,桓温摇了摇头。他向西望去,在那黑暗的远方,一带连绵灯火闪烁如星河,那里是长安城下的秦军营地。王粲诗云:“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那时关中爆发了董卓之乱,长安落入李傕、郭汜之手,到处都是“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惨厉景象,诗人王粲不得已离开了长安,临行前写下了这首《七哀诗》。如今神州陆沉,大好河山尽入胡人之手,比之汉末三国的乱世却是更加让人哀叹的了。
桓温就这样踱着,想着,不知不觉已是夜色深沉、冷露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