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愔大骂高演等人奸邪误国，高演这时突然心疼起姐姐来，动了释放杨愔的念头。旁边的高湛一看就急了，立刻制止高演的迂善，对付敌人，就要像冬天一样冷酷，今天放了杨遵彦，明天进棺材的就是咱哥几个。高湛做事向来非常狠毒，什么狗屁姐夫，今天打的就是姐夫！

高湛一挥手，他的几十个马仔一拥而上，把杨愔等人扑倒在地，一通拳打脚踢，有的家奴手上还拎着大棒子……

等高演急叫收手时，杨愔、宋游道等人已经被打成了猪头，鲜血直流，杨愔甚至被打瞎了一只眼。在这几个辅臣中，燕子献的力气比较大，勉强挣脱了家奴们，踉踉跄跄地跑出殿门，但没跑出多远，就被“落雕都督”斛律光追了上去，一脚踹倒在地。斛律光笑道：“燕仆射，酒还没喝完呢。”说完，拎着燕子献回到殿上。至于躲在尚药局避风头的郑颐，也没有幸免，被太子太保薛孤延请到殿上喝酒去了。

在这场宗室派和辅臣派的生死对决中，宗室派笑到了最后。

杨愔的失败，在于他看问题太过僵化，而且临机应变的能力太差。最要命的是，他性格太过温柔，根本就不适合在血雨腥风的官场上混。杨愔和一千三百年后的清咸丰朝重臣肃顺很相似，肃顺就败在于权力斗争的残酷性认识不足，以为军队不会介入辅政八大臣和西宫、恭王府的权力斗争，结果惨败。

高演大获全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坐实杨愔的“罪名”，在政治上给杨愔等人最终定性。高演和九弟高湛、众位元老勋贵走在前面，几十个长广王府家奴押着杨愔等人跟在后面，两千名铁甲武士荷戈跟进，场面非常震撼。

高演要去的地方是昭阳殿，因为皇帝高殷和太皇太后娄昭君都在这里。

进了殿，高演跪在高殷的面前，以头叩地，号啕痛哭：“臣与陛下骨肉至亲，奈何杨遵彦等贼欲独专朝权，误我高家天下。众贼共相表里，互为唇齿，威福凌于众人。今日不除，大齐社稷亡无日矣！所幸天不绝齐，众贼为忠义之士所擒。臣等未奉诏旨，擅自行动，罪该万死。”

高演通篇都是假话，杨愔要是成功了，也绝不会威胁到北齐高氏的统治。历史已经证明，在宋朝之前的贵族政治中，对皇权威胁最大的是权贵集团，而不是清流士大夫们。但权力斗争中向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和正义与非正义根本扯不上关系，谁赢了，谁就有资格把失败的对手打进十八层地狱。

太皇太后娄昭君其实是乐见高演成功的，女婿再亲，也亲不过儿子。娄昭君虽然勉强挤出一副假慈悲的模样，为杨愔的失败感到悲伤，但老太太随后就怒斥孙子高殷：“痴小子，给你六叔和九叔下拜，行家人礼！”

高殷似乎已经察觉了祖母对自己的嫌弃，确切的说，娄昭君是怀疑高殷的生母、皇太后李祖娥的汉人身份。如果年少的高殷继续呆在帝位上，那么皇太后远比太皇太后更有资格垂帘听政。

李祖娥如果执政，那必然会引进汉人士大夫入朝出任重职。鲜卑人在朝中的势力会越来越弱，如果出现比杨愔做事更狠的刺头，难说高演还能活几天。现在形势对鲜卑人非常有利，娄昭君要趁热打铁，巩固鲜卑人在官场上的绝对优势地位。

娄昭君要保证鲜卑人的利益，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恢复自己“皇太后”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李祖娥，不让这个汉女在宫中兴风作浪。所以，李祖娥必须远离官场，高殷必须退位。

高殷也知道自己的二分之一血统是祖母敌视自己的主要原因，既然如此，恋栈何苦！高殷起身来到两位叔父面前，以家人礼下拜，然后丢下一句话：“此等汉辈，由二位叔父自行处置，我是汉儿，理当避退。但望二叔念及我父亡灵，留我一命乞食于人间，幸也！”

高殷拉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昭阳殿。

高殷刚走出大殿，高演就面无表情的下令，斩“逆贼”杨愔、燕子献、郑颐、宋游道、可朱浑天和于殿外。不过为了缩小这场政变的影响，高演并没有对五个政敌的家属斩尽杀绝，每家各杀一房子孙，其他人全部除名，永不叙用。

官场斗争就是这样。

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整齐的放在地上，娄昭君掩面大哭，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想到杨愔还是她的女婿，她那个两次丧夫的女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老太太为了让女婿在阴曹地府能看清阎王长什么样，特意用纯金打造了一只眼，嵌在杨愔早已经青黑的眼眶里，算是给女婿最后的安慰。

北齐王朝的最高权力，在士大夫集团手上还没捂热，就被亲王们夺了回去。

尚书省政变的第三天，也就是二月二十六日，常山王高演出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正式成为北齐政坛的男一号。男二号是长广王高湛，进位太傅、京畿大都督，总管京师防务。高演也给了士大夫们一块画饼，由中书令赵彦深接替杨愔的位置，处理日常政务。赵彦深手上没有任何权力，每日只能束手听政而已。

尚书省政变胜利结束，但高演的戏份才刚刚开始。

高演仅仅满足于做皇叔摄政王么？当然不会，不能要求所有的摄政王都像前燕慕容恪那样大公无私，面对诱人的皇位，高演不可能不动心。对高演有利的是，太皇太后娄昭君是希望六儿子当皇帝，这样她就能恢复皇太后，压制住李祖娥，否则鹿死谁手，真的很难说。

为了扳倒高殷，高演和老娘在密室商量了好多天，终于制定出了一个夺位计划。

高演首先离开邺都回到晋阳。他这么做，是避一避嫌，让老娘出面，废掉高殷，这样自己就不用背着废立的恶名。高演回到晋阳后，第一件事就是召见他的心腹、并州长史王晞。王晞是王昕的弟弟，他和哥哥一样，都是官场有名的刺头，高洋非常讨厌王晞。要不是高演数次出面相救，王晞不知道死好几回了。

王晞是高演的首席幕僚，高演对他百分百放心。早在高殷即位之初，王晞就劝过高演，要提防杨愔等人，士大夫的权力欲望是非常强的，就算殿下没有登龙的野心，杨愔等人也不会放过他。其实王晞本人就是顶级士大夫，他的权力欲望同样强烈。

王晞劝高演考虑行废立之事，他告诉高演：“成王幼弱，周公抱成王，辅政七年，才有大周天下。王今日之地，非周公而何？”王晞挑逗高演，高演没敢接招，这事不是说办就办的。当时杨愔等人都还在，他们岂肯让高演做周公第二？

等高演发动政变，除掉杨愔等人，回到晋阳后，王晞在密室再次劝高演：“殿下除杨，本非人臣所当为，犹如芒刺在背，不拔此刺，殿下何由得安？不怕上头有人忌恨么？”高演还在装纯洁，说你再胡说八道，我也保不了你了。王晞当然知道高演是在说假话，这是官场的潜规则，有时候真话是要反着听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确实如王晞所说，形势发展到这一步，高演想不当皇帝都不行了。邺都方面已经按着高演的事先安排，重新编排了剧本，导演是高演的母亲娄昭君。老太太当想皇太后都想疯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北齐乾明元年（公元561年）八月初三日，娄昭君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下令，废少主高殷为济南王，轰出昭德殿，回家好好读书。娄昭君把路给六儿子铺好了，高演得到消息后，笑的合不拢嘴，面对香喷喷的肉饼，你会不吃吗？

不过娄昭君虽然把高殷踢掉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嫡孙，老太太还是心疼孙子的。她警告高演：位子给你了，但你必须保证高殷的人身安全，我孙子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娘给你好看！

高演知道他该如何处置侄子，现在先把老娘稳住，高演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在得到正式的即位通知后，高演兴高采烈与在晋阳宣德殿即皇帝位，废除乾明元年，改称皇建元年。高演当了皇帝，娄昭君自然要恢复皇太后的名号，老太太很高兴，李祖娥再也不能骑在自己头上了。至于前皇太后李祖娥，降称为文宣皇后，也称为济南王太妃，被高演和娄昭君踢出官场。

皆大欢喜。

三十六昙花一现的高演时代

正文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