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涌(6)
蒯彻很搞怪,也很行为艺术,他竟然披麻戴孝去凭吊活着的范阳县县令。
徐县令看来很生气:“你这是做甚?”
蒯彻说:“您担任范阳县令十年,杀人无数,大家敢怒不敢言者,是因为惧怕秦法的严酷。可是现在形势变了,天下大乱,法纪崩坏,再无先前的震慑力,看他们不杀了你报仇,这就是我吊活丧的原因。为今之计,不如派我前去游说武臣,以范阳作为见面礼,或有转祸为福的可能。”
蒯彻的原话见载《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后世学者多引用之以证明秦法的无人道——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黔人之首。
然而,种种迹象表明,这至多是一种特殊现象,正如徐县令这个人也是属于特例一样。
徐县令是怎样一个人呢?
贪赃枉法,而且贪生怕死。
“贪而重富贵”,这句话非常严重。
新闻报道说,湖南郴州原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曾锦春,此人手中掌握着一项人见人怕,特别是头头脑脑们谈之无不色变的公权力——双规。而为了生财,曾大人竟然别出心裁地滥用“双规”进行敲诈,由此导致了他的落马。
我认为,不管是古代的徐大人,还是现今的曾大人,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脉相传的,那就是利用手中的公权力,实现个人资财的快速膨胀。
基于此而言,徐大人治下的范阳,出现诸般不可理喻的乱象,也就不难理解了。
蒯彻的话中还有一个关键句:慈父孝子且事刃公子腹中以成其名。
有积怨在胸的人固然要出气,但不可否认的是,同样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有些蠢蠢欲动的人,恰以杀地方官作为起事的借口。
我认为,这当是“以成其名”的另一层含义。
这也是那些帝国地方官,身处反秦势力的重重包围之中,必须面对的极端情形。
在以后的叙述中,这样的事实将不断地跃现在我们眼前。
以上两种情况,不管出现哪一种,对于贪生怕死的徐县令来说,都将意味着,他得彻底歇菜。
于是,蒯彻就带着他们之间的秘密约定,出现在了武臣的面前。
蒯彻设身处地地说:“就凭徐县令的为人,贵军一到,他肯定投降。问题是,如果您仍坚持您一贯的做法,杀了徐县令,那么,燕赵余城将成为您的噩梦。因为毫无疑问,他们会化地为金城,坚决抗争到底,这种情况是您之前遇到过的。”
武臣很可能点头表示同意,因为蒯彻说出了事实。
蒯彻接着说:“依愚之见,最好的办法是,给徐县令批一顶侯帽,然后让他戴上这顶金光灿灿的侯帽,坐着华丽的车辆,替您游说打前战。我相信,有了这个活榜样,燕赵余城即可不战而降,传檄而定。”
武臣大腿一拍,“从其计”。
结果当然是好结果,贪生怕死的徐县令得到了一顶意外的侯帽——赐范阳令侯印,而武臣也有意外的收获,“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武臣回锋向南,一路凯歌高奏,顺利进入赵国故都——邯郸。
嘴皮子上的功夫,除了胡言乱语,着实不可轻忽。
风起云涌(7)
前面说过,葛英不懂政治气候,陈胜一生气,出现了严重的后果。而武臣不经请示,擅自批发官帽,并且这官帽批发得实在有点离谱。
怎么个离谱法呢?
眼皮子不眨一下就把“侯爵”批了出去,那可是帝国军功爵的最高级别。
这不直接了当地表明,武臣有政治野心么。试问,谁有这样的权力封侯拜相,那不是三横一竖的“王”么。
看来胆大妄为的武臣,小命也很悬。
恰在这时,周文惨败于戏的消息传来,极谙火候的张耳、陈馀知道机会来了,于是,成功策反了武臣。
他们的理由是:葛英的不得好死说明,陈胜缺乏容人之量,尤其不能容能力卓越的人。而周文的惨败则说明,陈胜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公元前209年八月,深信不疑的武臣遂自为“赵王”,定都邯郸,陈、张二人借此实现了咸鱼翻身,陈馀当上了“大将军”,张耳当上了“右丞相”,劭骚为“左丞相”。
陈胜闻讯,果然大发雷霆之怒。
他发誓要杀了“乱臣”全家,然后发兵灭了所谓的赵国。
口气确实是很大,全然不顾三路西征大军兵败的事实。
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个事实。
蔡赐,陈胜的相国,上蔡(河南上蔡)人,和当朝丞相李斯是同乡。
他头脑清醒地告诉陈胜:“秦廷未灭而结怨武臣,这不是再树仇家么。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后命武臣西向合力攻秦。”
陈胜想想,估且忍了,要秋后算帐,也得等灭了秦廷再说。
于是,陈胜将武臣的家人接到王宫中居住,名义上是共享荣华富贵,实质上,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其实是监视居住,防止他们跑了。
陈胜继续把表面文章进行到底,策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同时派使者入赵,恭喜贺喜赵国隆重复活。
张、陈二人才没那么好骗,早瞧出这是陈胜不怀好意的伎俩。一旦掀翻秦廷之目的达到,接下来被掀翻在地的,一定是他们。
因此,张、陈二人给武臣的建议是:
北向夺取燕、代(大体是代郡一带,郡治代,今河北尉县)之地,南向收复河内(河内郡郡治朝歌,今河南淇县)。
如果上述战略意图能得到顺利实现,这将意味着,赵国南临黄河,北有燕、代,俨然一个强国的姿态,纵使楚国灭了秦廷,也奈何不得赵国。
当然,我们更愿意看到的景象是,楚国灭不了秦廷,那么,他们的两败俱伤将是我们纵横天下的天赐良机。
武臣认为有道理,遂不发兵西向,却是派出三路人马来扩张势力:韩广往略故燕国之地,李良往略常山(河北元氏县),张黡往略上党(山西长治)。
自此,导致六国一一覆灭的致命魅影——各怀鬼胎,竟然奇迹般地在中国大地上得到再生。
这就是陈胜私心自“王”的结果。
各有九九,各行其是,不仅严重削弱了陈胜阵营的力量,并且最终锁定了陈胜的命运。
更为不幸的是,就象细胞的裂变一样,你可以称王,凭什么我就不能?于是,“城头变换大王旗”重又降临到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不必上很大的年纪,只要是十三岁以上的当年人(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9年),对于上述情景,理当有似曾相似的感觉,因为他们大体上都经历过那样的时代,那就是刚刚远去不久的战国。
眼下,这的确是事实:中国重又跌入斧铖干戈与动荡不堪的残酷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