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韩信的“谋反”上
历代史家对“韩信谋反”多持怀疑态度,这不是巧合,而是《史记》等书记载所谓韩信谋反的“铁证”漏洞百出,实在不堪一驳。对于韩信谋反的真实性,想必司马迁本人都不相信,但《史记》记载韩信被杀的过程,则是非常可信的,因为司马迁没有必要在这一环节避讳什么。也就是说,关于《史记.淮阴侯列传》关于韩信谋反的这一段记载,除了韩信谋反是政治陷害,构陷韩信的过程应该是真实的。
在这起政治陷害案中,有两个小人物非常值得注意,他们的表现将是后党集团能否铲除韩信的关键,他们就是上面提到的舍人和其弟栾说。
舍人是个什么官?据《汉书.王葬传上》颜师古注,舍人是王侯家中的私府吏员,相当于大管家。舍人在秦汉之际非常普遍,赵国名嘴蔺相如就曾经做为赵宦者令缪贤的舍人。《史记.曹相国世家》提到时任齐国相的曹参要入朝接替萧何当丞相时,命令他的舍人准备行装进京,足以说明舍人的私臣性质。
韩信虽然被从楚王的位子撸了下来,但做为彻侯,韩信可以享受到应得的待遇,他还是有条件养舍人的。不清楚栾说的兄长是什么时候进入淮阴侯府上做舍人的,从韩信和舍人的关系不睦上来看,栾舍人不太可能是韩信做楚王时的亲信人马。最可能的情况是在汉六年,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栾舍人才进入韩信府的,甚至不排除栾舍人是刘邦或后党集团安插在韩信身边的鼹鼠。
《史记.淮阴侯列传》说栾舍人曾经得罪过韩信,但却没有说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得罪的韩信。这一点不符合常理,司马迁连韩信与陈豨之间的隐密谈话都能“打听”的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会不记载栾舍人得罪韩信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栾舍人和栾说已经被后党集团收买,有意制造得罪韩信的假象,为后来栾说诬告韩信谋反埋下伏笔。
从字面上来说,栾说本人应该不是淮阴侯府上舍人,但由于其兄的关系,栾说可以很容易的进入韩信的府宅,对韩信的情况比较了解。和做淮阴侯舍人的兄长相比,栾说更像是后党集团的人马,而栾舍人有可能是被后党集团利用完就抛弃的死间。
还有一点非常可疑,既然栾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栾舍人囚禁起来,却没有立刻杀掉,甚至对栾说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让栾说很轻松地进入“告变”,实在不符合常理。如果栾说当时并不在韩信府上,那么栾说又怎么可能从被囚禁的兄长那里得知韩信要谋反的消息?
只有栾说被吕雉重金收买,才能合理解释这一切,甚至不排除刘邦授意吕雉收买栾说的可能性,毕竟只有刘邦才有权力封栾说为侯。如果没有刘邦授意,吕雉又怎么敢向素无往来的栾说轻许重诺,没有重诺相许,栾说又凭什么会帮助吕雉陷害韩信?
刘邦此次亲征陈豨,很可能就是避人耳目,自己离开长安,造成自己与韩信被杀无关的假象,黑锅由吕雉来背。而且吕雉本人也愿意背这个黑锅,因为这是她控制最高权力的最佳机会。吕雉有才无威,但她又不擅长战争,所以她只能在政坛上折腾。吕雉以杀立威,通过残酷的政治洗牌,诛杀异己,为自己在不久后的亲政打下基础。
至于说刘邦亲征时,想带韩信北上,而韩信以有病为借口,拒绝从军,这应该是汉朝史家的曲笔。只有把韩信留在长安,吕雉或刘邦才有可能更顺利地诛杀韩信,否则带韩信上前线,一旦前线闹出兵变,军队拥立韩信,刘邦将无路可逃。如果真出现这种局面,长安城中的吕雉、萧何同样没有活路。甚至不排除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即韩信本人希望随刘邦上前线讨伐陈豨,以证明他对刘邦的忠诚,却被刘邦拒绝。
六十一韩信的“谋反”下
《史记.彭越传》记载,刘邦亲征陈豨时,曾经下诏要求梁王彭越亲率军队去北线配合他。彭越可能是出于担心刘邦下黑手的考虑,拒绝出征,只是派出大将率军北上,气得刘邦大发脾气,派出使者去梁国大骂彭越。刘邦不放心彭越,又怎么会放心实力比彭越更强的韩信?
韩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慢慢地陷入一个可怕的阴谋之中,他已经习惯了高级囚徒的生活。每日里锦衣玉食,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六年。虽然韩信的生命还存在,但笼子里的金丝雀更向往笼子外面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做一个被人观赏取乐的宠物。
韩信从落魄出道到走向人生最高峰,用了四年时间,而他从楚王的位子上被刘邦用计骗倒,然后软禁,仅仅只有十个月的时间。从汉六年(公元前201年)以后,江湖上就已经没有了战神传说,有关韩信的故事渐渐被人们忘却。
天才往往习惯于寂寞,但其实也更害怕寂寞,他们人生的价值在于不断超越自我,而不是困在鸟笼子里虚度光阴。虽然中原已经平定,但北方的匈奴日渐强大,韩信渴望能继续率兵征战,继续证明他在军事上不可超越的天才。只是刘邦断然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刘邦宁可冒危险亲征,甚至在白登之围差点被冒顿吃掉,依然没有考虑再次起用韩信。
韩信还是原来那个单纯的少年韩信,刘邦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刘邦。
刘邦和吕雉之间有许多矛盾,刘邦一直打算废掉吕雉及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和刘如意。吕雉也在四处拉拢大员,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他们对韩信的态度,虽小有出入,但大体是相同的。韩信的忠诚,在他们看来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韩信之于汉朝巨大的威胁。
从刘邦之前对韩信的态度来看,不杀甚于杀,但可能是出于以吕雉为代表的后党集团的强烈要求,再加上刘邦自知时日无多,为了大汉王朝的千秋万代,刘邦忍痛同意对韩信实行定点清除。
谋杀韩信的计划,是韩信最大的恩公,曾经被韩信视为再生父母的丞相萧何提出来的。《史记.萧相国世家》:“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韩信想到了刘邦对自己的军事天才“羡慕嫉妒恨”,吕雉也就早就想对自己下手,但单纯的韩信绝对不会想到,真正把他送到地狱的,居然是萧何。
这正是韩信人生的悲剧所在,他自己重感情,便认为天下人都重感情。韩信总是一厢情意地把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视为恩人,别人对他有过滴水之恩,他必当涌泉相报。平心而论,萧何不是坏人,而且人品比较端正,但韩信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个人感情和本集团利益的主次关系。
前面说了,萧何是汉朝居统治地位的沛人集团的核心成员,萧何本人的利益是和刘邦、吕雉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属于一种依附型的存在状态。汉在,萧何在;汉亡,萧何亡。
假如韩信“造反”成功,势必铲除与韩信利益直接冲突的沛人集团。纵然韩信出于对萧何当年推荐自己的感恩,用萧何为相,萧何在政治上没有任何盟友,随时可能被韩信,甚至是韩信的继承者拿掉。而萧何和沛人集团的关系盘根错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萧何的安全反而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证。
也许萧何在感情上并不想置韩信于死地,但他将面对来自刘邦或吕雉以及沛人集团施加的强大政治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萧何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设计除掉韩信,以求自保。
萧何留给后人的印象是忠厚长者,长于文而短于武,静讷少言,实际上萧何不过是在自己身上涂抹了一层道德的保护色而已。都说刘邦是条变色龙,萧何的变色能力丝毫不逊于刘邦,萧何对刘邦的态度不断出现变化可以说明这一观点。
刘邦在做泗水亭长时,因为要去咸阳出差,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官场上的哥们每人给了刘邦三百钱做路费,而萧何独出五百钱。萧何的用意很明显,想借机搞好和刘邦的关系,也许刘邦有飞黄腾达的日子,萧何肯定会连本带利收回这个人情。
后来刘邦回到沛县,杀掉沛令,众人商议反秦大计,要推举一个头领。以当时的资历而言,刘邦的声望最高,但萧何也不是没有希望做老大,而萧何和曹参这两位文职吏员却极力推荐刘邦出头。二人把刘邦推到前台,并不是因为刘邦有能力做老大,而是萧何担心他做了头领,怕万一反秦失败,秦朝会拿萧何满门开刀,所以让刘邦来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