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辛苦训练出来的数十万齐军,又被刘邦嬉皮笑脸地偷走了。自项羽死后,韩信无可争议的成为刘邦最危险的敌人,在刘邦看来,只有无兵无权的韩信,才是刘邦可以容忍的韩信。如果老虎不被拔掉尖牙,剪掉利爪,谁敢和老虎同处一室?
韩信的愤怒刻在心里,脸上却平淡如水,他已经习惯了刘邦的这套王八拳路数。至少韩信问心无愧,他从来没有背叛刘邦的想法,而且他是汉国大将军,汉王调动兵权也是他的权利,韩信也不好说什么。
史料上并没有记载刘邦驰壁夺兵后对韩信都说了什么,但肯定涉及到韩信改封楚王的事情,齐国你不能再呆下去了。你为汉国立功汗马奇功,刀山火海中为朕取天下,却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如今天下初定,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你是楚人,就做楚王吧,顺便回淮阴耀武扬威。
韩信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韩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淮阴了,每到夜深人静时,韩信都想会到他在淮阴生活的点点滴滴,亭长夫人、漂母、恶少的身影经常在韩信的脑海中穿越,是时候回去了。
衣锦还乡的,不止有韩信,还有英布,以及彭越等人。
英布的家乡在六(今安徽六安),而他又被刘邦封为淮南王,也算是衣锦还乡。实际上早在项羽时期,英布就被为九江王,管辖六地。不过英布后来背叛项羽,被打成了光棍,自归汉以来,英布也立下不少奇功,所以这次算是第二次衣锦还乡。
彭越是齐国昌邑人,他不属于刘邦最亲信的沛人集团,也不属于项羽的楚人集团,但彭越在汉灭楚的战争中立功仅次于韩信。从艰苦程度上来说,彭越的处境要比韩信更为险恶,毕竟韩信之前的对手实力都相对较弱,而彭越一支率孤军在楚国腹地打游击,和项羽直接刀兵相见。
如果说刘邦在河南与项羽的对峙客观上帮助了韩信的北线战略,那么彭越在楚国腹地打游击,“以少击众”,削弱楚军实力,客观上也帮助了刘邦。因为彭越长期在魏地作战,并担任魏丞相,所以刘邦封彭越为梁王,管辖魏国疆域,彭越受之无愧。
出于对异姓王的限制,彭越所封的梁国国都并不在重镇大梁,而是在定陶。基于同样的原则,韩信也没能从刘邦那里得到几颗好果子,韩信虽然受封楚王,但楚国都也不在重镇彭城,而在彭城东南一百余里的下邳(今江苏睢宁古邳镇)。
刘邦大搞异姓王分封制,并非出于他的本意,从刘邦出三秦以来不断夷诸国为郡县上就可以看出来,刘邦坚定的执行秦始皇的天下主义路线。只是从地方主义过渡到天下主义,要有一个缓冲阶段,这个阶段就是封异姓王,至于以后怎么做,刘邦心里已经打好了草稿。
同时受封的异姓王还有韩王信封为韩王,定都阳翟,这是之前就定好的。韩王信加上韩信、英布、彭越,是汉初四大异姓王,特别是后三个,和刘邦都没什么私人交情,这三位也是刘邦重点的防备对象。
至于其他异姓王,比如原衡山王吴芮封长沙王,定都临湘,由于吴芮的封国过于偏远,影响不到中原大局。燕王臧荼实力弱小,无足轻重,还有就是江东的闽越国、岭南的南越国,都不会引起刘邦的猜疑。
棘手的异姓王问题初步得到解决,刘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登基称帝。项羽止称霸王,说明他走的还是诸侯分治路线,而刘邦称帝摆明了要夷诸侯为郡县,只是以韩信为首的异姓王们并没有从中嗅出血腥的杀气,他们还沉浸在衣锦还乡的喜悦中。
韩信等人此时还没有回到封地,而是以诸侯王的名义联名上疏,请汉王刘邦即皇帝位。《汉书.高帝纪》记载这道劝进疏如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
刘邦够虚伪的,明明他想做皇帝,却偏偏假意辞让,无非说什么“寡人无才无德,请择贤而尊之”的假话。韩信等人知道刘邦假模假样惯了,自然要给汉王面子,再三劝进。刘邦“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勉为其难”,愉快的接受了诸侯们的劝进。
诸侯“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这句话充分说明了韩信等异姓王尊刘邦为皇帝,只是给刘邦一个尊号,并非是对刘邦郡县制的认可。相当于周朝统治者称王或天子,而诸侯称公、侯、伯,分封制的本质是没有变化的。
当年刘邦来咸阳公干,看到秦始皇帝舆驾出行,刘邦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也许连刘邦自己都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刘邦会成为秦始皇第二。岁月如歌催人老,不觉秦砖变汉瓦,大秦帝国轰然倒塌仅四年后,更加气势磅礴的大汉帝国横空出世。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春二月初三,天地回暖,柳绿花红,身着衮冕的汉王刘邦在侍人的掺扶下,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设在汜水之阳(一说为河南荥阳,一说为山东定陶)的登基台上,接受诸侯王及君臣的拜贺。
诏下:汉从火德,服色尚赤,定都洛阳。尊王后吕雉为皇后,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追尊亡母为昭灵夫人。至于老父刘太公,刘邦还没有想好应该给父亲一个合适的名分,所以刘太公的身份还是臣下,见了刘邦都要行君臣大礼,当然刘邦不敢接受。
对一个刚建立的政权来说,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宽刑减赋、安抚万民之外,就是分封功臣。刘邦的功臣簿上分有三种类型:
一、外臣,如韩信、彭越、英布这些为汉朝建立立下大功的异姓诸侯王。
二、内臣,多是沛人集团骨干,如萧何、曹参、樊哙,张良虽然不是沛人,但也是刘邦的私交好友。
三、远臣,即闽越国、南越王这些半独立的割据政权。
刘邦首先要把这些和自己没什么私交的外臣打发掉,之前已经确定了诸侯王的封国,现在全都把他们赶走,回到各自的地盘上称王称霸去了。远臣们和刘邦也没什么交情,都各守封疆,不要和朝廷做对,否则没好果子吃。
至于沛人集团,刘邦暂时还没有对他们进行分封,这并不代表刘邦无视沛人集团的贡献,恰恰相反,这更说明了刘邦对沛人集团的重视。常理都是这样,先封外人,后封自己人。
而且内部分功问题远比处理外臣问题更为复杂。疏远的关系可以直接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亲信集团却不能这么做,只能用文明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沛人集团的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让刘邦头疼不已。
直到近两年后,也就是汉六年(公元前201年)十二月,刘邦才开始论内臣之功。旨意一下,群臣们就开始争功,互相嘶咬,气得刘邦破口大骂。武将们对刘邦定萧何为功首大为不满,他们找刘邦要说法:我们身经百战,身上伤痕累累,而萧何文墨吏而已,有何战功,可居功首?
刘邦为了摆平这伙闹事的武夫,抛出了著名的《功狗论》:“你们虽然勇猛善战,但就像是猎狗一样,受主人的指令追杀野兔,是为功狗。而萧何则是发指令的主人,是为功人。”在刘邦的强压之下,武夫们才不敢继续闹下去。连韩信、曹参这样的功勋大将都对萧何居功首都没有异议,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对萧何指手划脚?
萧何镇国家,抚百姓,供粮草,功劳确实很大,但要居功首,似乎欠妥。刘邦坚持定萧何为功首,实际上是对外发出明显的政治信号——天下已定,以后要以文治国。再联系到刘邦所提出的《功狗论》,说明刘邦要有意“废掉”这群嚣张跋扈的武夫,对韩信这样,对樊哙郦商等人也是如此。张良和陈平看出了刘邦的深意,他们都不想趟这个浑水,陈平大隐隐于朝,而张良则大隐隐于室,居家一年多不问世事。
随着天下初定,统治者实行“扬文抑武”的政策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些功臣多和刘邦有故旧,刘邦不可能对他们痛下杀手,只能想办法限制功臣们的权势。谋士刘敬劝刘邦放弃定都洛阳的决定,迁都关中,而功臣大将因为多是关东人,离洛阳较近,都不想去相对偏远的关中,纷纷反对。
张良则支持刘敬的建议,认为关中四塞之国,易守难攻,且可内仰巴蜀之粮,外仰胡马之利,足为万世立基。刘邦对张良言听计从,觉得张良所言甚有理,立刻西迁关中,定都长安。刘邦决定迁都,也是有意切断关中籍功臣们和关中的人脉联系,把他们控制在关中,相对更安全一些。
至于以韩信为首的异姓诸侯王,刘邦暂时没有动他们,他需要时间来稳定朝局,他知道他应该怎么对付韩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