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项羽、刘邦,以及韩信上
项羽死了,这场持续了四年多的楚汉战争,以刘邦和韩信取得最终的胜利而结束。
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之后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他们得到的并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烂番茄和臭鸡蛋,特别是刘邦,几乎成了铁定的流氓无赖,千古第一小人。而他的对手项羽,纵然失败,也依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因为项羽自杀,因为项羽那段可歌可泣的爱情,甚至因为项羽高贵的出身,使项羽嬴得了历史上任何一个失败者都没有嬴得的尊重。而他的对手刘邦和韩信则不幸沦为衬托项羽伟岸身影的丑角,长期以来,诋毁刘邦(包括韩信)渐成风尚,这公平吗?
一个最有名的观点就是指责刘邦出身流氓无赖,厚黑学的鼻祖。草根出身就一定就是流氓无赖?贵族出身就一定是英雄好汉?历史上没有这样的逻辑,也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逻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从刘邦和项羽的所做所为来看,如果一定要给其中一人扣上流氓无赖的大帽子,项羽远比刘邦更合适于这个称号。当项羽恼羞成怒,准备烹杀刘邦年迈苍苍的父亲时,他一定忘记了这样做是典型的流氓小人行为,为人所不齿,项羽却毫无愧色。
项羽和刘邦,实际上是个人英雄主义和天下英雄主义的两个侧面,项羽的出身以及他的行为无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典型代表,而刘邦正好相反。项羽的个人英雄主义无视自身所要承担的历史任务,不惜以破坏天下安定的代价来追求个人的价值。
项羽所追求的,实际上就是恢复已经被历史淘汰掉的分封制,他脑袋里装的还是八百多年前的陈旧思想,却根本看不到历史的发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项羽成功了,恢复诸侯分治的局面,天下又将刀兵四起,民不聊生。自周平王东迁以来,天下混战五百年,有多少人死于战火,有多少家破人亡,好容易出了伟大的秦始皇帝横平天下,却被骂成残酷的暴君。
不要拿项羽假如成功后的诸侯分治和春秋战国相比,因为春秋战国时代已经基本完成了对东方思想体系的奠基,诸子百家争雄驳辩的传奇是不能复制的。周武王灭商统一后开始的大分封局面,即朝廷可以控制地方诸侯,而项羽在城阳被田横拖得狼狈不堪,就可以看出项羽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项羽所能做的,并不是周武王,他所能发展的极限,只是齐桓晋文这样的小分封。而即使是齐桓晋公以及后来的战国七雄,他们都想统一天下,只不过当时的历史条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而已。
项羽死抱着陈旧顽固的思想,和历史发展格格不入,他根本没有所谓的骑士精神。真正的骑士精神应该以博大为怀,充满了人性的关爱,而不是以屠杀为乐,历史也不需要项羽这样的“骑士精神”。项羽是个英雄,但他只是个人主义范畴的小英雄,而他的敌人刘邦才真正具有骑士精神,是天下主义范畴的大英雄。
要承认刘邦是自私的,他后来铲除以韩信为首的异姓王,大树同姓王,确立一家之私天下。但项羽难道不是自私的?自私到动辄屠杀无辜军民,大搞三光政策,制造了大量的无人区,这样的行为哪一点值得后世歌颂?
反观刘邦,宽厚仁爱,以生民为念,以致他每到一地,当地百姓无不希望刘邦王之,得到老百姓无限拥戴的人,又有哪一点是流氓无赖行为?不能以牺牲普罗大众幸福的代价,来满足少数几个帝王将相追求自己的个人价值。换句话说,同样是自私,刘邦是大私于天下,项羽只是小私于己,他已经完全站在了历史的对立面。
不能因为项羽有所谓的爱情,就把他的形象无限拔高,爱情并不是评判一个人的人性、人品、人格高下的标准,更不是唯一标准。南宋大奸秦桧和夫人王氏礼敬如宾,却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勾当,难道因为秦桧有爱情,也要去歌颂秦桧?爱情是伟大的,但并不是所有得到爱情的人都是伟大的。
拿项羽的临阵杀敌之勇和刘邦相比,项羽一味逞强施暴,不过匹夫之勇而已,而刘邦却大智大仁大圣,虽无一所长,却能得人死力。韩信功盖天下,势成三分,但任凭武涉和蒯彻劝说,韩信仅仅因为当初刘邦拜自己为大将而感恩戴德,不忍叛汉,再看看范增是怎么死的?
五十二项羽、刘邦,以及韩信下
刘邦的成功并不是什么小人得志,这是历史的选择,或者大而广之的讲,是人民的选择。刘邦在民间被丑化成了流氓无赖,可在历代官方评价中,刘邦却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历代的顶级精英对刘邦好评如潮。
不要说历代精英都是冰冷无情之辈,宋人苏轼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他对刘邦的评价很有代表性。苏轼在《再上皇帝书》中写道:“自古聪明豪杰之主,如汉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谏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
英国近代著名的史学家汤因比对刘邦极为推崇,他在著名的《汤因比与池田大作对话录》中给予刘邦极高的评价:“人类历史上最有远见、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两位政治人物,一位是开创罗马帝国的恺撒,另一位便是创建大汉文明的汉太祖刘邦。恺撒未能目睹罗马帝国的建立以及文明的兴起,便不幸遇刺身亡,而刘邦却亲手缔造了一个昌盛的时期,并以其极富远见的领导才能,为人类历史开创了新纪元!”项羽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只是一个毫无人格魅力可言的守旧者。
刘邦善用人,能解民困,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而不是成为一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桔子,所以刘邦有资格得到最大的那块蛋糕。不要说刘邦无情无义,刘邦的内心世界是非常柔软的。后来刘邦在沛县高唱大风歌,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英雄图霸天下,却总有一种感动浸润着他的心间。
在项羽死后,楚地已经尽为刘邦所得,只有一个地方还在强硬地坚持对项羽的尊重,这就是孔子的家乡鲁县,这里曾经是项羽的封邑(项羽曾被楚怀王封这鲁公)。刘邦在定楚之后,立刻率数十万汉军北上至鲁,他要用鲁人的热血做染料,来抒写自己伟大的人生画卷。
可当刘邦来到鲁城之下,发现鲁县内外诵书之声不绝于耳,林下弦歌氤氲招鹤,不愧是周公胤裔、礼仪之国,号称“流氓无赖小人”的刘邦心顿时软了下来。都说刘邦不学无术,不尊重知识分子,实际上这是对历史的误读。
刘邦从小就和卢绾一起上学读书,文学底蕴远强于项羽,甚至项羽的《垓下歌》都逃脱不了后人伪造的嫌疑,刘邦可以流畅的读懂陆贾写的十二篇秦论。有一点需要说明,刘邦只调戏迂腐的书呆子,他对真正的知识分子是非常尊重的。
所以刘邦不忍以解一己之恨而屠鲁,刘邦只是请出项羽的人头以示鲁人,鲁人感泣而降,刘邦兵不血刃入鲁,避免了对文化重镇曲阜的历史性破坏,其功甚大。
一朝兴,一朝亡,避免不了的是对前朝宗室或公开或秘密的大屠杀,但刘邦不但对项氏宗室无一加害,反而择其四人为列侯,并赐刘氏,以示宽怀之意。项羽做不到这一点,刘邦要是败给项羽,刘氏宗室很难避开项羽的屠刀。
刘邦之所以能战胜项羽,其实还可以看成刘邦的天下本位意识战胜了项羽的楚本位意识。项羽的楚人意识过于狭隘,他只用楚人,对诸国的人才横加猜忌杀戮。而同样身为楚人的刘邦,却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各国人才在刘邦这里都能得到重用,比如张良、陈平、郦食其。
东汉人王符在《潜夫论.论荣第四》对刘邦的用人之度大加赞赏:“是以用士不患其非国士,而患其非忠;世非患无臣,而患其非贤。陈平、韩信,楚俘也,而高祖以为藩辅,实平四海,安汉室。”
正如刘邦称帝后,在洛阳南宫大会群臣所说:“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从这个角度讲,项羽不过是守旧的六国诸侯王,而刘邦是第二个以天下之才取天下之利的秦始皇帝。刘邦统一天下的人才战略和秦相李斯那篇著名的《谏逐客书》的中心思想不谋而合,虽然刘邦未必读过这篇文章。
春秋战国结束后,以秦帝国为代表的天下主义战胜了以六国为代表的地方主义,虽然秦亡之后,地方主义出现大回潮,但刘邦的出现又再一次引导华夏民族走向天下主义,并大获成功。
勿庸讳言,秦帝国的天下主义是非常不成功的,原因有很多,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秦的制度和秦的思维相冲突。嬴政一方面树立天下主义的制度,一方面又将人心往刚灭亡不久的地方主义上驱赶,这导致社会对秦制度的逆反心理。
嬴政的性格过于刚硬,而刘邦性格温润如玉,而且处事比较“油猾”,而这一点恰是刘邦成功地执行天下主义路线的重要性格保证。刘邦懂得一个道理:人都是有利益需求的,“利益均沾”,蛋糕人人有份,能者多得。当然,做为汉王,刘邦要吃最大的那一份蛋糕,虽然按军功来说,韩信才应该得到那块最大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