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项羽却完全没有睡意，在这种不死不活的情况下，他哪还有心思睡觉。项羽无力的踞坐席前，喝酒解愁，他最心爱的宠妃虞姬没有说话，默默地为她的男人斟酒。

项羽轻轻叹着，举樽，一饮而尽。

帐外似乎有人在唱歌，而且声量越来越大，项羽仔细一听，是用楚音唱的歌曲。自他过江伐秦以来，无数楚人填身沟壑，能活下来的不多了。在重围之下，难免怀念故乡旧土，所以项羽很能理解将士们的思家之情。

项羽决定出帐和将士们一起唱歌，鼓舞大家的斗志，让大家相信他可以率领楚军突围，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可等项羽挑帘出帐后，却傻眼了，营中的弟兄们没有一个在唱歌，而是在呜呜咽咽，挥泪成海。

歌声是从营外传进来的。

五十一项羽之死（2）

明月如雪，风冷如刀，一曲凄凉悲惋的楚音箫声穿透了空寂的旷野，如泣如诉，让人难忍泪下。营外汉军跟着箫声吟唱，歌辞如下：

楚人思家心切，望月流涕，汉营中的秦人、魏人、赵人、齐人又何尝不思念家中的父母妻儿？汉军虽然紧急学会了这首楚歌，用来瓦解楚军负隅顽抗之志，但这又何尝不是他们内心悲苦的真实写照？

当这群背井离乡，为了少数社会精英（如刘邦、韩信、项羽）的千秋不朽功名而赴滔蹈火的男人们唱道“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时，无不痛哭失声，喉头哽咽着，唱着这首让他们心碎的楚歌。

唐人杜甫有诗《月夜忆舍弟》，道尽了征人离别情：“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楚军的士气本就非常低落，营中弥漫着强烈的厌战思乡情绪，根本经不起汉军这招毒辣至极的攻心计的打击。虽然他们并没有离开楚营，向汉军投降，但已经没有多少人再愿意继续这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了，他们渴望着战争早日结束，能让他们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

四面楚歌，对项羽的自信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倒不是因为项羽所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汉军之中虽然有各国之兵，并不擅习楚声，但楚人还是有很多的，教各国之兵以习楚歌，并非难事。而是项羽看到楚军残部斗志的动摇，这才是项羽最担心的。楚军士兵未必会背叛项羽，但一支没有斗志的军队，项羽留之何用？

项羽阴沉着脸，回到寝帐，看到虞姬还坐在席侧等着他，表情哀婉，项羽脆弱的强硬外壳突然被击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弱的那根感情之弦。项羽纵然铁骨铮铮，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会笑，也会哭。

项羽突然泪如泉涌，不能自制，他情绪激动地走到案前，举起案上未冷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慷慨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首历史上著名的《垓下歌》唱尽了项羽心中的苦楚与凄惶。遥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如今却身陷死地，进退不得。当年灞上的四十万诸侯军何在？龙且何在？范增何在？项羽思念故人，泪如雨下。

项羽无法理解，从灞上的风光无限，到垓下的冷冷凄凄，他伟大的人生轨迹怎么会以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

其实项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韩信用兵如神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性格缺陷、战略失误所致。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项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刘邦撕毁了《鸿沟和约》，在项羽没有防备的情况搞突然袭击。刘邦背约固然不合道德，但当年却是项羽第一个撕毁楚怀王熊心定的“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却基本很少有指责项羽背约，这对刘邦来说是不公平的。

五十一项羽之死（3）

项羽向来信奉暴力美学，纵观项羽参加的那些战役，很少有以智取胜的，多是在优势兵力下对敌军实施大规模围歼战。项羽更像是一枝温室里的花朵，他没有经历了室外的狂风骤雨，他对人生的理解远不如历经苦难的韩信透彻，缺乏在逆境中生存的经历，这也影响到了项羽的临阵决策。

垓下之战，项羽并没有犯下明显的战术失误，但两军决战之“势”已不在他手上，韩信已经将项羽所有的生路全都堵死，项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挣扎，而且越挣扎陷的越深。

对项羽来说，最好的选择是避免与汉军主力决战，以大跳跃的方式向南直插过江，固长江天堑以守之。项羽沉迷于漳水破章邯、彭城之战的大胜中不能自拔，他希望复制当年的辉煌，可惜他遇到了韩信。

项羽的失败的原因很有多，有一点很重要，即项羽不擅长战略全局的谋画，他更擅长战术，而韩信在战略和战术领域皆是天才。韩信的北线围楚战略非常高明，从北线不断压缩项羽的生存空间，导致项羽最终变成了孤家寡人。

还有一点，项羽不懂得团队管理，他更多的是用感情来维系本集团的团结。一旦他对别人起疑心，楚国将会立刻产生重大分裂，范增就是生生被项羽逼死的。项羽是自私的，自私到在《垓下歌》中只提到了他自己的拔山之力，千里乌骓、长袖虞姬，却无一字提及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再看刘邦后来的《大风歌》，胸怀博大，刘邦的成功，“安得猛士守四方”一句可以为之注脚。项羽集团更像一个草台班子，而他的对手刘邦采取了公司化经营模式，项羽的失败是必然的。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曾经信心爆棚的项羽还有多少自信心？项羽是不怕死的，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不怕死，可没有粮食，不被打死，也会被饿死。摆在项羽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率小股精锐强行突围，不能再留在这里等死了，必须在粮食完全吃光之前突围出去，至于能不能突围成功，听天由命吧。

项羽还在悲伤地唱着《垓下歌》，他的女人却已经泣不成声，哭倒在地。自从在江东嫁给了英武一世的项羽，虞姬就一直生活在浪漫的童话世界里，虽然项羽好色，但在他心里却只有虞姬一个女人。项羽闯荡天下，虞姬经常为她的男人担惊受怕，但每次项羽都能高歌凯旋，所有的等待都成为甜蜜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