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彻的眼神死死盯住韩信,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迸出来,像一块块愤怒的石头砸在韩信脸上:“大王常自比与汉王私交,互为患难之友,实在大谬大误!大王与汉王之交,比张耳陈馀之交如何?二人年少时便结为刎颈交,今陈馀何在!刎颈之义,不抵千金之惑,为天下笑。张陈之交,何以至此?臣以为人性本贪,得一望二,所以张陈初为刎颈后为仇敌。臣观汉王,古之越王勾践也,勾践与文种、范蠡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吴亡,文种死而范蠡逃。大王自度论私交何如张陈?论忠义何如种蠡?大王天纵将才,略不世出,自出三秦,连杀魏代赵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威震天下,人中之龙!将相功高盖主,此取祸之道,天下人只知大王,不知汉王,汉王能忍之乎?大王能助汉王灭楚,汉王岂能不疑大王复灭汉?汉王今不杀大王,并非仁善,因项羽尚在之故。狡兔死,走狗烹,臣请大王三思,勿蹈文种之祸。”
韩信被蒯彻可以杀人的眼神看得发毛,又被蒯彻把这番让韩信难以接受的狠话强行塞进耳朵里,韩信表情很不自在。
在武涉和蒯彻的连番劝说下,韩信的坚持明显出现了一定的动摇,虽然这种动摇在韩信脑海只是一闪而过。韩信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不忍负刘邦,刘邦未必感念他这份人情。如果现在选择造反,除了在道德上陷韩信于不义,但在现实中对韩信是利大于弊的。人性畏威不畏德,项羽杀人无数,但天下依然跪倒在项羽的霸权之下。
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却让韩信饱受感情和道德的双重煎熬。
韩信一时也没了主意,看着蒯彻还在盯着自己,韩信心绪已碎乱不堪,他想单独的思考一下。韩信一挥手:“今天且言至此,待寡人细思之。”蒯彻
知道韩信还在道德的泥潭中挣扎,也许韩信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自己,蒯彻默然退下。
蒯彻退下,韩信陷入了沉思。
是背叛,还是忠诚,韩信一直在痛苦的思考。
韩信并非没有私心,虽然他做大将军并不是为了千金富贵,他也不属于刘邦的亲信集团,但打工还要给工钱呢。韩信立下惊世奇功,天下三分汉有其二,韩信功为第一,裂土封王是韩信理所应当得到的。
正如宋人苏洵在《御将》中所说:“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
韩信要是有谋反之心,不用武涉和蒯彻劝他,他早就在临淄城头上竖起了反旗。韩信所希望得到的,只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谋得富贵,平定天下后,做一个快乐的诸侯王,安享后半生,他对称帝并没有什么兴趣。
在家天下时代,天下首恶之罪便是谋反,韩信选择继续给刘邦打工,他只不过想提高自己的工资待遇,从无谋反之意,他相信刘邦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卑鄙的想法。
韩信为人磊落坦荡,他的思想行为更接近于“侠”,韩信满脑子都是侠义古训。自古侠之大者,懂得感恩图报,豫让为报智伯厚遇之恩,漆身吞炭行刺赵襄子。韩信受刘邦、萧何厚遇,无以为报,唯有征服天下方能报此恩。
韩信是个念旧情的人,在韩信几乎要饿死的情况下,是善良的漂母救活了他,从此韩信对漂母感恩戴德,没齿不忘。刘邦同样在韩信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接纳了韩信,是刘邦让韩信拥有了现在的这一切,如果选择背叛,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韩信?这比恶少逼着他从胯下爬过更让韩信难以接受。
韩信没有忘记漂母,同样也不会忘记刘邦。
如果韩信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汉国,意味着韩信是个以怨报德的小人,不用天下人骂他,韩信自己将陷在道德的泥潭里不能自拔。韩信不会忘记在汉水之滨的那个月圆之夜,年近知天命的萧何站在自己的面前老泪纵横,像一把温柔的刀插在韩信胸口,每次触及,都会让韩信感到温暖的疼痛。
每次看到萧何忙碌的背影,韩信总会不自觉的在发黄的记忆中寻找着久已模糊的父亲的背影。从某种意义上讲,父母双亡后,韩信饱受市井欺侮,是漂母给了韩信母爱般的温暖,是萧何给了韩信父爱般的温暖。让韩信恩将仇报,他如何下得了手?
历经千苦万难,疆场厮杀,韩信对人生的看法日渐冰冷,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保存着一块柔软的空间。这块存储温暖的空间,是专门留给漂母和萧何的,刘邦也有幸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每次想到他们,韩信心中都会泛起一股醉人的暖流,韩信都有想哭的冲动。
道德可以杀人,也可以束缚一个人的思想,韩信被沉重的道德大山压得喘不过气,而这座道德大山却是他自己选择背上去的。之前韩信已经对不起郦食其了,他不想再对不起刘邦和萧何,韩信经常梦到郦食其在鼎沸的油锅里惨叫,韩信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心如刀绞,汗如雨下。
在韩信的潜意识中,他需要用对刘邦、萧何的忠诚来弥补对郦食其犯下的错误,不然韩信一辈子都难求心安。在痛苦的犹豫了几天之后,韩信还是做出了与拒绝武涉一样的决定——坚决站在刘邦的阵营里。
得到了韩信最终的答复,蒯彻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
蒯彻一是要达到做“帝王级”谋士的的目标,二是他劝韩信的这些话已经涉及谋逆死罪,一旦韩信把这些话捅给刘邦,后果不堪设想。为了自保,蒯彻也必须把韩信拉下水。可现在韩信不听劝,蒯彻还是不死心,他还要在做最后一搏。
蒯彻铁青着脸警告韩信:“智者之言,不听必为害!丈夫行事,以国为大,大王自比汉王亲信,作茧自缚,岂非愚哉!大王切不可以妇人之仁误国家大事,今楚汉皆疲,唯齐为大,千古一时之机,失之抱恨终身。今日不自立,他日便为人俎上鱼肉,奈何!奈何!”
蒯彻的面部表情已经严重扭曲,他的声音中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蒯彻对韩信恨铁不成钢,眼睁睁看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溜走,他心中实在不甘。说完这些话,蒯彻急切的看着韩信,他希望韩信能听进他的话,不然必将大祸临头。
韩信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他最终拒绝了蒯彻的反汉之策,先生的好意,寡人心领了。汉王不像武涉和先生说的那样,汉王待我如国士,我必以国士报之,此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
蒯彻仰天长叹,欲哭无泪,他恨自己眼拙,怎么跟了这个傻子!刘邦为人如蛇蝎,只记人恶,不记人善,等他统一天下后,第一个收拾的必是韩信。蒯彻对人情世故的精通到非常可怕的程度,他知道韩信倒台后,自己做为劝反未遂者,刘邦不会放过自己。
韩信这里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什么“帝王级”谋士,都见鬼去吧,现在保命要紧。
大殿上,蒯彻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笑声在梁柱之间凄然回荡。蒯彻披散着头发,双手高高举起,似乎想抓住空中的什么东西,然后踉踉跄跄地向着殿门走去。嘴里大声说着韩信听不懂的怪话,好像和神仙鬼怪有关。
蒯彻的背影逐渐模糊,韩信无语长坐良久。韩信没想到因为他的拒绝,会让蒯彻受到这么大的刺激,韩信心里突然受到了某种触动,他想把蒯彻找回来,再深谈一次,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等韩信派人去找蒯彻,已经找不到蒯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