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蒯彻说齐王
在韩信与武涉的对话过程中,坐在武涉对面的齐国谋士蒯彻一直保持着沉默。
刘邦身边有两大谋士,张良主“阳谋”,所献之计多磊落;陈平主“阴谋”,所献之计多功利。其实韩信身边同样是这样的格局,李左车主“阳谋”,蒯彻主“阴谋”。上次韩信采纳了蒯彻的袭齐计划得逞后,蒯彻在韩信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甚至可以称为韩信身边的第一谋士,因为李左车已经不见于史籍了。
要论江湖资历,蒯彻出道很早,并不比张良、陈平逊色多少。蒯彻对前赵王武臣献的重封范阳公徐公以平燕赵之地的战略,和张良后来劝刘邦重封雍齿以安群臣之心的战略在逻辑上是一致的,足见蒯彻之才。由于韩信是汉王刘邦的属下,所以张良、陈平是“帝国级”谋士,而蒯彻只能屈居其下,做“诸侯级”谋士,地位相差太大。
蒯彻不服张良、陈平,可他却没有通达天听之路,眼睁睁看着张良、陈平翻云覆雨,这对骄傲的蒯彻来说不可能没有负面的心理影响。刘邦已有张良、陈平为左右,蒯彻即使挤到刘邦身边也无立足之地。
如果蒯彻不用与强大的张良、陈平竞争,而直接做“帝国级”谋士,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劝说韩信独立于汉,自立门户。只有这样,蒯彻才能像张良、陈平那样在帝王身边翻手为云覆手雨,这对一个谋士来说,是几乎不可能拒绝的诱惑,就像韩信铁了心要做大将军一样。
蒯彻选择这条路,还有一个优势,他对人情世故看得非常透彻,擅长“阴谋”,这一点和陈平极为相似。人情世故是韩信最大的短板,所以蒯彻在这方面和韩信结合,实在是绝配。
蒯彻决定趟一趟韩信这滩浑水,不为什么天下大义,以及韩信的未来,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做“帝王级”谋士的梦想。武涉对韩信的游说,实际上是符合蒯彻利益的,但没想到傻头傻脑的韩信居然拒绝了,让蒯彻心中大失所望。现在武涉没有“替”自己完成目标,蒯彻决定亲自上阵给韩信上课。于该说什么,就在韩信和武涉纠缠的时候,蒯彻已经打好了腹稿。
楚使武涉已经远去,韩信正欲起身离去,蒯彻在坐中突然举手制止韩信:“殿下且慢,臣有话说。”
韩信之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武涉身上,确实忽略了蒯彻的存在,听到蒯彻在和他说话,他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然后又坐了下来。韩信因为之前拒绝了武涉的劝说,在道德上自以赢得了胜利,所以心情很好,他微笑着问:“先生欲为何说?寡人洗耳恭听。”
“臣曾经学过相面术。”蒯彻回答的驴唇不对马嘴。
???
韩信一愣,相面术?从来没听说蒯彻会什么相面术,他也没有接触过。韩信非常的好奇,反正今天也有时间,就让蒯彻讲讲相面术吧。韩信问:“先生相人之术水平如何?”
蒯彻笑了,王婆卖瓜,当然会夸自家的瓜甜。蒯彻告诉韩信:“臣以相术测人无数,皆中。”韩信顿时来了兴趣,他想让蒯彻给自己相相面,看自己未来的星途如何。“先生为寡人免费测一测。”
蒯彻要的就是韩信这句话,不然他一肚子的“阴谋”就无法施展。不过他即将说的这些话,绝对不能让闲杂人等听到,万一传到刘邦耳朵里,那就是谋反的死罪。蒯彻请韩信屏去左右,韩信哑然失笑:“请先生顾左右,只你我二人。”
做贼心虚的蒯彻并非没有看到殿上已无人,他担心的是隔帘有耳。蒯彻仔细观察了一下殿中,发现确实已经无人,这才以手抹拭着额上沁出的汗珠。蒯彻站起身来,来到韩信的面前,围着韩信开始施展他的所谓“相人术”。
蒯半仙装模作样打量了韩信一回,然后贼头鼠脑的叹道:“大王之相可谓两难!臣观大王之面,常人而已,位不过封侯,食不过千户,且将来必有白铁之灾。而臣测大王之背,则贵不可言,已非臣所能逆料。”
在古代的政治语境中,“贵不可言”,男指做帝王,女指做后妃,韩信见蒯彻称自己有帝王之相,心中一惊。韩信似乎听懂了蒯彻的弦外之音,蒯彻好像不是给他算命卜卦的,应该有什么不太方便的话要对自己说,韩信问:“此间无外人,先生直言无妨。”
见韩信戳破了自己的谎言,蒯彻也不再兜圈子了,有话就直说。蒯彻终于说出了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楚汉争斗数载,天下暴骨如莽,大王天性仁厚,岂能坐视百姓涂血四野?楚与汉,皆非上天所授,大王何不止其斗以安天下?武涉之劝大王言,并非无理,天下三分,齐最强,齐附楚则楚胜,附汉则汉胜,然则涉之计利为楚王,非为大王。臣受大王厚恩,无以为报,今日请披肝沥胆以报之。大王若能听臣一言,天下抵掌可定矣。大王雄才盖天下,奈何臣汉为功狗,不若自立,鼎足三分,以建万事之业。”蒯彻看了一眼韩信,发现韩信已经不如刚才听武涉说话时那么有耐心了。
对韩信来说,他刚送走一个武涉,又跳出一个持相同观点,甚至更为激进的蒯彻,让韩信有些烦不胜烦。难道蒯彻没有听到他和武涉的对话?韩信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了,他不忍背叛刘邦,要是韩信有这个心思,早就被武涉说动了,根本用不着蒯彻再重复武涉的原话。
韩信几乎复制了刚才拒绝武涉的那套说辞:“汉王待我恩遇甚厚,以车载我,以衣衣我,以食食我,先生岂不知之?我得汉王重用,即当为汉王分忧。人固有一己之私,然君子怀义,千金不易。我若自立于齐,便负汉王,不忠不义之辈,此后还有何面目行走于天下。先生此策,岂不误我?”
蒯彻已经预料到了韩信会这么说,这个傻小子一直沉浸在刘邦制造的“国士无双”的假象中不能自拔,其实韩信不过是武涉所说的功狗。蒯彻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打破韩信对刘邦所谓“感恩戴德”的愚忠,让韩信认清江湖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