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武涉说齐王
韩信受封齐王,在汉国军政两界没有引发什么不满,所有人都知道,韩信配得起这样的荣誉。人都是有强者崇拜情结的,韩信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得到别人的崇拜是理所应得的。即使是曾经瞧不起韩信的樊哙,见韩信也要跪拜叩首,口称小臣,不因为韩信是齐王,而因为韩信是强者。
对韩信封齐大国最为震惊的,是韩信现在的敌人和曾经的主人——项羽。
这还是当初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写满自卑的那个执戟郎么?命运何其不公!怎么会让这个人见人骂的胯下辱夫成为风云男儿,甚至有可能成为自己伟大事业的终结者。
项羽痛苦的回忆和韩信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项羽向来崇尚简单的暴力美学,鄙夷韩信这样的“阴谋制造者”,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证明“阴谋诡计”应该遭到可耻的失败。可项羽始终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垂青韩信这样的小人,任由他一路向东平推,几乎毁掉了自己的霸主事业。
没有韩信,项羽吃定了刘邦,楚国将毫无争议的成为天下第一大国。而现在,韩信的北线战略顺利实现,对楚国完成了战略合围,不要再想什么征服天下了,能保住楚国的地盘就已经万幸了。
最让项羽痛心的,还不仅是他曾经的执戟郎已经成为天下第一人,而是龙且率领的“二十万”楚军精锐被韩信全歼。出于救齐的考虑,项羽拿出了所有的看家老底交给龙且,希望能阻止韩信疯狂的脚步,为他在西线打败刘邦争取时间。
二十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实力远不如前的楚国几乎倾家荡产,项羽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兵源也几近枯竭,而汉兵则越招越多,已经在数量上对自己形成了压倒性优势。项羽还想重复彭城大捷的辉煌,可有韩信在此,使项羽彻底失去了复制辉煌的哪怕0.01%的可能性。
韩信灭齐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率汉军重兵南下,与刘邦联手消灭自己。项羽并不惧死,但他却不甘心失败,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才是天下第一,韩信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项羽无比痛苦,他所鄙夷的韩信生生把自己逼上了绝境,项羽悲凉的发现,他的命运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了,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韩信的手上。由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自己需要向这个人摇尾乞怜,以获得活下来的机会,这样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现在怎么办?除了向韩信乞求生存的机会,项羽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项羽从来没有想到他光明磊落的人生中还会经历如此奇耻大辱,让堂堂的西楚霸王向曾经在自己门前风吹雨淋的执戟郎乞求生路,这比让项羽自杀更痛苦。项羽似乎还直在犹豫,可残酷的现实敲醒了还在梦中的项羽——向韩信低头,忍受着韩信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肆意凌辱。
即使骄傲如项羽,也要向现实低头。
楚国使者武涉背负西楚霸王的殷切希望,打马向北急驰,穿越初春二月的柳青水绿,去寻找另一个历史的方向。项羽站在营外,看黄尘卷尽,蹄声渐轻,项羽怅然若失。
盱台人武涉在史料记载中来无影去无踪,他的人生履历不详,但项羽能派他出面游说韩信,说明武涉应该是个辩士。韩信曾经在楚军做过执戟郎,在楚军内部应该有一定的人脉,武涉很有可能认识韩信,项羽希望武涉能通过三寸不烂之舌,加上私人交情来劝说韩信不要对自己斩尽杀绝。
临淄,巍峨的宫殿内,齐王韩信高坐殿上。殿下,武士执戟立于殿门;殿外,天高云淡。楚使武涉由远而近,出现在韩信的视线之内,韩信脸色平静。按礼节,武涉给齐王行了礼,然后坐在韩信命人铺好的一侧席子上,距离殿上很近,韩信可以清楚的看清武涉脸上的表情。
当初韩信屡次进言项羽,项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因为项羽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自己的存在价值。项羽现在走投无路,才勉强派出武涉游说自己叛汉归楚,但这更能激发韩信对项羽的报复快感:堂堂西楚霸王,也有今日求我的时候。
虽然韩信早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从来没有改过的答案,但韩信还是很有礼貌的请武涉先生上坐,问先生此来者何?
武涉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韩信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要说服韩信与楚联合攻汉,必须寻找到韩信与刘邦之间的利益冲突点,然后从中切入,站在韩信的立场上替韩信指点迷津。
不过武涉最先讲到的还不是韩信与刘邦的关系,而是从道义上先否定刘邦起兵攻楚的合法性:“秦为无道,天下鼎沸,英雄间起,戮力杀之。诸侯各计其力,然后画土分封,诸侯各治其国,卿、大夫、士、黎庶各安其业,此圣人之道也。杀秦之役,汉王何有功?乃背天下大义,兴不义之兵,夺三秦之封。即得三秦,复以胁之而东向攻楚,其并天下之心也明矣!天下者,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汉王坏天道以肥其私,是谓不仁。鸿门时,汉王命系于项王,项王覆掌,便成齑粉。项王天性仁厚,不忍其死,乃赦之,然汉王得生于项王之手,即负叛项王,翻覆无常,便是小人。小人之心,深不可测,与此人交,合则如兄弟,不合则如仇雌。”武涉说到这里,有意识的顿了一时,扫了韩信一眼,韩信依然面无表情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