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郦食其出使齐国是背着韩信去的,所以韩信并不知情,不然他不会把新训练出来的汉军带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距离历下不过二百里。直到这时,韩信才得到了这个情报。韩信愣了,郦食其使齐这件与自己紧密相关的大事怎么没人告诉他,难道汉王喝醉了,或者有人刻意对自己隐瞒什么。
韩信对自己受到冷落感觉到一丝不快,但他还是为使齐成功的郦食其使感到高兴,虽然韩信和郦食其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郦食其说下齐国对韩信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韩信不用与齐军苦战,一则能保证队伍的完整,保持旺盛的体力,二则汉军可以顺利的通过齐国辖境,直插楚国腹地,在战略意义上完成了对楚国的北线包围。
韩信兴奋地搓着手,他立刻命令军队就地待命,稍事修整。韩信准备派人去临淄,与田横交涉关于汉军过齐国境的事情。毕竟齐国是独立政权,异国军队不打招呼就穿境而过,容易引起外交纠纷,甚至战争。
韩信刚要传使者入厅,接受去临淄的任务,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大将军,且慢。”韩信回头一看,是谋士蒯彻。
蒯彻,范阳人,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辩士。蒯彻曾经替范阳令徐公做说客,成功了说服了陈胜时代的赵王武臣,让杀气腾腾的武臣低三下四的派出车百乘,以侯印迎徐公。徐公归顺武臣,对周边诸侯起到了非常好的带头作用,燕国和赵国投降武臣的有三十多座城池,蒯彻的嘴上风暴可见一斑。
不清楚蒯彻是何时混进韩信幕府中的,有两种可能,一是韩信破赵时入府的,二是蒯彻听说韩信要放弃进攻齐国的打算,特意来劝止韩信的。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蒯彻要想在韩信身上捞分并非易事,因为韩信身旁还有一个鬼设神施的李左车。
蒯彻问韩信:“大将军不欲立功于天下乎!为何罢平原之兵?”
“你不知道广野君(即郦食其)已经说下田横?齐与汉和,我欲用兵于何处?”韩信不解。
“汉王命大将军发兵击齐,却暗中派郦老头贼一般的出使齐国,有意避开大将军,难道大将军没有感到一丝寒意?甚至郦食其说下齐国,可有诏书命大将军罢进齐之兵?”蒯彻再问。
韩信茫然:“没有。”
蒯彻用手挼着老鼠须子,不阴不阳的笑了:“既然汉无诏书止将军击齐,那大将军就没有必要因郦食其说齐而罢兵。臣所闻,齐已罢历下兵,历下空虚,河渡无人,大将军何不趁其虚而直取其实?令旗所指,万夫东下,一战可定临淄。臣善意提醒大将军,如果不想功居郦食其之下,必以兵临齐,否则郦食其便是平齐首功,大将军颜面何存?大将军破赵时,将数万之众,背水绝生,历尽艰苦才攻下赵国五十城。郦食其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仗着有口吐莲花的功夫,便说下齐城七十二,此功足撼天地。大将军之功与郦食其相比,岂不黯然失色?且田横之归汉,并非郦食其之功,而是田横惧大将军威名所致。平齐之功,大将军本当居其首,却让郦食其独得其功。此后天下皆知高阳郦食其,又有谁知道无双国士、淮阴韩信!”
蒯彻的最后一句话实在够狠!直接让韩信之前的兴奋都变成了沉默。
得到郦食其说下齐国的消息后,韩信只顾着为郦食其高兴了,却完全没有想到蒯彻所说的这一层。郦食其确实风光无限,可韩信却将被人遗忘,至少在这件事上,韩信可悲的沦为配角,虽然他的功劳并不亚于主角郦食其。
一位堂堂的大将军,横空出世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定秦平魏破赵说燕,震惊天下。可在这无限风光的背后,又有谁知道韩信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更不要说在做汉国大将军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人生。郦食其仅凭一张嘴,就足以使拥有无数光环的韩信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骄傲的韩信无法容忍的。
不要说韩信忌贤妒能,嫉郦食其之功,在此次事件中,刘邦做得非常不靠谱,郦食其也难逃抢功的嫌疑。刘邦在派郦食其出使齐国时,应该提前通知韩信,而不是让韩信带兵长途拉练。
郦食其明明知道韩信军即将与齐国大战,却不提醒刘邦应该通知韩信,而且从他与田横的对话中,绝口不提韩信之功,已经说明了问题。从郦食其献说齐之策到说齐成功,韩信居然完全被蒙在鼓里,再加上刘邦对韩信三番两次的掣肘,让韩信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韩信越想越恼火,他不是贪功,而是刘邦和郦食其对自己欠缺一份尊重。韩信虽然不属于刘邦最亲信的集团,他和这个集团的所有成员都没有私交,韩信从来就没有朋友,但汉国能发展到今天,韩信功居第一。得到一份最起码的尊重,这很难做到么?
蒯彻的话说得没错,韩信可以装做对郦食其使齐毫不知情,在齐军已经撤历下守兵的情况下突袭齐国,这样做虽然会置郦食其于死地,但在军事上却是一个最佳选择。
韩信还多了一层军事战略上的考虑,齐国虽然和汉国成为盟友,但是相对独立的,并不受汉国管辖,随时有反水叛汉的可能。如果韩信偷袭成功,汉国将彻底控制齐国,真正意义完成对楚国的战略合围。而且汉不攻齐,楚一旦得齐,韩信百战辛苦才在北线建立的防御体系将在瞬间崩溃。
韩信决定听从蒯彻的计策,他是汉国大将军,必须从大局考虑,而不是个人恩怨。至于郦食其的生死荣辱,听天由命吧。大将军下令:各部立刻整装,操起矛戟,以最快的速度从平原狂奔到历下的涕水北岸,准备渡河入齐。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的十月,新的一年开始了,韩信相信自己将迎接又一个胜利。
由于齐军主力都在涕水以东的齐国本土,涕水以西没有驻防齐军,所以韩信从平原出发,一路急行军畅通无止,很快就杀到了涕水西岸。田横与汉联合后,就撤掉了历下守兵,韩信站在西岸往对岸眺望,果然没有发现一个齐兵,韩信大喜。
韩信知道这份功劳是郦食其的,如果不是郦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下齐国,黄河东岸将会出现无数齐军。历下是齐国西部的头号军事重镇,南抵泰山之险,北襟渤海之背,自古就是兵家所必争。历下距离齐都临淄虽然较远,但之间只有于陵、昌国这两个城邑。在战国至秦汉之初,只要异国军队攻克历下,则齐国必危。公元前221年,秦军攻克历下,俘齐王田建,齐亡。
在韩信的率领下,汉军异常轻松地渡过了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