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大将军问广野君下

早有人铺好了席子，韩信强行扶着李左车来到东乡坐席，即坐者背西朝东，这是敬师长之礼。当初项羽抓来王陵的母亲，就是请王母东向而坐，周勃后来自己踞坐在东乡席上，以师长的身份大骂儒生。东乡坐还有一个解释，就是坐者是主，西乡坐者是客，韩信请李左车东乡坐，即尊李左车为师长，又尊其为赵人主者。

双重的敬意，让李左车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韩信，手放在膝前，略微颤抖。韩信坐在西乡席上，伏身长拜，行弟子之礼，以师礼待李左车。

李左车受宠若惊，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韩信释放出来的善意，李左车很受感动，他也伏身拜韩信，以示均礼，毕竟这是汉军的地盘，李左车不敢托大。李左车知道韩信有话要说，他的面色恢复了平静，看着韩信。

韩信的表情依然谦恭：“广武君何其谦也，受韩信师礼，宜也。信久闻广武君谋略高才，今世罕有其匹，今日信有事不决，请先生教之。”

“臣受大将军重礼，有愧，但不知何事？”李左车还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韩信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韩信抵掌说道：“信以不才，有赖天助，得以克赵。得赵之后，中原之国，尚余燕与齐。汉欲灭楚，必先灭燕齐

，信以愚昧，不知计所以出，先生请教信如何行止。”

李左车应该猜到了韩信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没有摸透韩信的真实意图，万一自己说出对策，韩信过河拆桥怎么办。李左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婉言谢绝了韩信：“臣素寡味，尝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臣本赵国败亡之虏，今蒙大将军之不杀，已为多福矣，何敢望大将军以师礼事之，以天下事求之。”

韩信听出了李左车的深层意思，他是担心自己卸磨杀驴，韩信笑了，他语速平缓的说道：“信闻百里奚在虞而虞为晋亡，在秦而秦以争霸天下，难道百里奚在虞国愚顿，在秦国就突然聪明么？当然不是，而是虞不用百里奚之策，所以亡；秦用百里奚之策，所以霸。千里马食下槽，负重物，非其不能奔千里，驭者不以其能奔千里也。向者，成安君若用先生计，信今已成先生座下囚矣。成安君不用先生，非先生无才，成安君不识明珠也。成安君不用，信岂敢不用此珠，以明照天下！”

韩信不断的加重语气，他需要展示一点必要的强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韩信好似赖皮一样缠住李左车，今天你不答应我，连饭都别想吃，直到缠得你口吐白沫为止。

“信诚心请教先生，先生所言，信必从之，请先生不要再推辞了。”韩信心中暗笑，看你如何摆脱我这块粘胶。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韩信对李左车尽周礼数，做人不能不中抬举，李左车如果再不合作，那就有些过于矫情了。李左车无奈，他没想到韩信除了用兵如神，还有这手死缠烂打的赖皮功夫。

韩信的态度非常诚恳，李左车看出了韩信的诚意，他悬着的心也放了回去。李左车此时也已经做好了与韩信合作的心理准备，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短暂的沉默一会，他要思考一下韩信提出来的那个战略问题。

李左军顿了一下，说道：“大将军如此待亡国之虏，臣涕零不所云，敢不以拙智效力于马前！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臣愚狂者，所言不当，大将军且当浮云视之。”

“大将军入汉以来，过大河，虏魏豹，擒夏说，东下井陉，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全歼赵军二十万，陈馀授首，举赵为汉。诸侯闻之，莫不悚然；海内天下，孰不敢仰视大将军！然我闻人言：强弩之末，势不能穿于鲁缟，今汉虽强，然百姓输于帛粟，战士死于山野，百战之余，力已不能支。大将军问仆以伐燕，仆以为不可。”李左车停了下来，看着韩信。

韩信见李左车反对他伐燕，他似乎听出了李左车这一番话的弦外之意，并没有说话，而是示意李左车继续讲下去。

“汉军疲惫已极，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养精蓄锐，恢复体力。大将军举百战疲兵强行北上伐燕，燕必持坚城多粟拒汉军于城下。汉军进不得战，又不得退，时间一久，则将士怨声四达，人不思战，且乏粮秣。若汉军借赵地之粮以食之，则赵人必怨，后方动摇，前线必危。汉不能灭燕，则齐必效燕计以拒汉，齐又不得下。齐不得下，楚何由灭之？将军所长者，善于得人死力，所短者，燕齐坚壁死守也，以将军之智，用己之短击人之长，岂有胜算？”李左车说得非常精彩，韩信不禁鼓掌。

韩信很认同李左车的观点，他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之前的陈仓之战，他就是坐守陈仓，恢复体力，同时调章邯军西进，以逸击劳，所以胜。《孙子兵法.作战第二》说过：“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汉军顿兵燕国城下，如李左车所说，进退失据，将严重影响汉国北线战略的实行，从而会对南线的刘邦产生极大的战略压力，反倒便宜了项羽。韩信不会选择做这样的傻事，但难道就因为燕国城坚粮多，就放弃燕国？

要知道燕王臧荼可是项羽的铁杆盟友，如果北线汉军不攻赵不攻齐，转道南线直接与项羽开战，没有人敢保证臧荼不会趁其虚攻赵，万一赵国得而复失，汉军将被燕楚联军挤压在黄河一线的狭长地带，后果不堪设想。

韩信问李左车：“先生所言甚是，然则信将何以处燕？”

李左车答：“汉军平魏克代下赵，体力已到极限，但不要忽视赵国百姓同样为这场战争付出沉重代价。赵国虽富饶，但久经战火，民生困弊。若汉不体恤赵民之苦，用赵之资以攻燕，赵人怨怒之极，必生大乱。以仆愚见，将军莫若顺赵民休养之意，体将士蓄勇之情，按甲休兵，安抚黎庶，恢复耕种，鼓励桑织，一如汉王之抚秦中也，人心大悦，何事不成？至于燕国，将军可使汉军做北向之备，对外宣称即将举赵之力伐燕。同时，将军可派善辩之士，持书赴燕，喻臧荼以汉之强，请荼自比燕与汉孰强。燕于诸侯中最弱，其兵不足汉之十一，臧荼虽是项羽盟友，然燕与楚，地隔数百里，楚必不能越过齐国而救燕，臧荼惧汉之强，必俯首归汉。燕平，则将军可无后顾忧，督兵以下齐，便吕太公复生，亦不能救齐于水火。平齐之后，天下三分，汉有其二，虽楚暴且强，何足畏之。”

韩信听得如醉如痴，李左车果然真国士！攻燕则燕必守坚城，不攻燕则燕必附楚击汉，李左车提出以兵威临之燕，使燕不战而降，一举解决了赵人与汉军疲劳的问题。臧荼真得会投降么？韩信相信他一定会的，臧荼只是项羽的亲密盟友，面对自身的生死抉择，臧荼没有任何理由替项羽卖命。当然，燕国附汉，并不是出让政权，而只是保证不和项羽联盟，但这一点正是汉国此时最需要的。

韩信对着李左车鼓掌大笑，曰：“善！即从先生计。”

一队快马卷着尘土离开了井陉，朝着东北方向急驰而去，这是韩信派出威吓臧荼的使者。燕国的国都在蓟（今北京西南），这也是春秋战国时燕国的故都，燕王臧荼在蓟都的宫殿里接见了汉国大将军韩信派来的特使。

寒暄过后，汉使传达了汉大将军韩信对燕国的态度：我军井陉一战克赵，威震天下，欲乘风北上以伐燕。生死两途，由燕国自择。从汉，则燕安，安则保富贵；不从汉，则燕亡，有覆族之祸。

臧荼沉默不语，韩信在井陉大破赵军二十万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就在前几天，臧荼已经得到情报，汉军有移兵北上的迹象，这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怎么办？是战是降，他需要尽快给汉使一个明确的答复。

臧荼本是前燕王韩广的部将，后来跟着项羽杀入关中，深重项羽赏识，得封燕地，一跃成为日享千钟的诸侯，家族子孙长享富贵。为了报答项羽，就要让臧荼付出夷三族的代价么？换了谁也不会这么做。

顺便插一句闲话，臧荼家族因为出现了一个女人，从而改变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甚至和汉民族的形成，儒家思想确立统治地位密不可分。臧荼有个孙女名叫臧儿，而臧儿生个女儿名叫王娡，王娡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彻，即汉世宗武皇帝。

臧荼已经掂量出韩信这个名字的分量，惹怒韩信的代价是什么，臧荼已经不敢想像。时值冬十月，天寒地冻，臧荼的额头上一直在冒汗。燕国的实力，臧荼再清楚不过，以弱击强，无异于以卵击石，就这样替项羽卖命？不值，真的不值！

汉者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臧荼快点做出选择，他还要回复大将军。臧荼一咬牙，站在汉使面前下拜，表示愿意归汉，并请韩大将军放心，他绝对不会和

项羽勾勾搭搭。

汉使微笑着打马南返，向韩信陈说了臧荼的态度，韩信与李左车互视而笑。

臧荼的识时务，为韩信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韩信不再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攻齐。不过这又产生了一个问题，韩信在不久后就要离开赵国，由谁来管理赵国？

吸取了魏豹等人附汉又反汉的教训，新任赵王一定是汉国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物，而且此人还必须在江湖上有相当的声望，更重要的是此人最好在赵国有深厚的人脉。韩信想来想去，除了张耳，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韩信派人去荥阳，请汉王出于大局考虑，立张耳为赵王，镇赵之地，为汉后援。刘邦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赵歇肯定不能用，李左车更不可能，确实只有张耳可用。刘邦和张耳的私交极好，也是儿女亲家，政治上绝对可靠。

不过刘邦只是答应了立张耳为赵王，但并没有立即举行封王仪式。现在赵国初定，局势尚不稳定，刘邦并不急于立张耳。而且刘邦已经得到了一个足以让刘邦惊出一身冷汗的情报：楚国已经派出数支奇兵，间道赴赵，准备与韩信争夺对赵国的控制权，项羽是不会让韩信轻松封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