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月牙早已经不知动向,鲜红的太阳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朝霞漫天。韩信之前和张耳聊天也累了,倚靠在张耳的背上微闭着眼假睡了一会。张耳将睡意渐浓的韩信摇醒,指了指天边的红霞,意思是说等活捉了陈馀再睡吧,该我们动手了。
韩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这位年轻的统帅轻轻拍打着自己脏兮兮的脸颊,狠狠的眨眨眼,将睡神无情的赶走,他需要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这场决定他生死荣辱的大决战。
韩信命属下将汉国大将军的旗鼓拿出来,他要大摆汉国大将军的仪仗去钓赵军这条大鱼。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赵人并不认识韩信,但一定认识做为大将军象征的旗鼓,只在汉国旗鼓在,就说明大将军韩信在。而且还有一点,旗鼓相当于现在的军旗番号,一旦被敌所夺,在理论上就意味着汉国军队不复存在,能沉重打击敌军的士气。
有韩信在、有汉国大将旗鼓在,有陈馀最恨的张耳在,三条香饵沉入水中,不信赵军这条大鱼不咬钩。
旗是汉国大将军韩信专用的幢幡,鼓是军队中专用来激励将士前进厮杀的鼓车,以马拉之,车上站着士兵,以槌击鼓。旗与鼓都有专人负责,也就相当于军中的仪仗队,韩信让仪仗队中走在汉军的最前面,使劲的举幡,拼命的擂鼓,一定要把赵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韩信虽然经常骑马前行,但如果遇到特别重要的场合,比如像今天这场决战,他就应该站在大将军专用的战车上。前有马夫驭马,韩信站在车上,以一手扶车槛,一手举令旗,令旗所指,万夫所向。
韩信手上的令旗是什么颜色的?有五种颜色的令旗,一为赤旗,为南向之旗;二是白旗,为西向之旗;三是黑旗,为北向之旗;四是青旗(后改为绿色),为东向之旗,五是黄旗,为中央之旗。大将军在车上指挥全军向前进时,一般手挚黄旗,等到需要转向时,便举起相应的方向旗,全军看大将军所举之方向旗前进。
大将军出营与敌军作战,排场非常大,首先,大将军的战车离开本方军营时,军中仪仗队要竖起长矛大戟,护旗队要举起旗帜、幢幡,鼓车要鸣起大鼓,以壮大将军声威。出营三里时,仪仗队放下矛戟,旗队放下旗帜,鼓车停止击鼓。等到快到敌营时,再次竖矛戟、举旗幡、鸣鼓。到了敌营前,再次歇矛、放旗、止鼓。
汉军大营的辕门被几个强壮的士兵“吱吱呀呀”地缓缓推开,大将军韩信专属战车的马夫一抖手上长鞭,抽打着马背,骏马仰天长嘶,奋蹄驰奔,烟尘随风轻卷。在韩信战车驶出大营的那一刻,推开辕门的士兵向大将军行注目礼,韩信微微一笑。韩信之后,仪仗队、旗队、鼓车依次出营,随后是张耳以及诸将官,汉军主力鱼贯而出,个个精神昂扬,手上所持的矛戟映日泛寒光。
辕门缓缓的关闭,守营的士兵目视着主力部队远去,鼓声阵阵,旌旗如画,尘土飞扬。
汉军一路鼓吹前行,韩信迎风感叹:人生,如此美妙!韩信眼神来回扫荡,观察周边动静,但脑海中却不断穿越着那几个已经发黄的镜头。漂母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健在吗?她还在河边漂衣吗?她能想像得到她救助的那个饥饿少年,现在正在意气风发地书写怎样的传奇人生。
随着第二遍鼓声嘎然而止,韩信也已经看到了战车不远处的赵军连营,他的思绪立刻回到了现场。终于到了,韩信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又有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将被自己终结,又有多少父母妻儿倚门长泣亲人不归。但,这就是人生。
韩信在车上大声叫喊着,让一队人马前去赵营前骂阵,告诉赵人:汉军大将军韩在此,请速出战,一决雌雄。实际不用汉军骂什么难听的话,只要说韩信在此,赵军岂能放过条大鱼?何况有幛幡鼓车为证。
赵军在上半夜就已经知道汉军将在清晨向自己发出挑战,早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特别是韩信与张耳的诱惑,让赵军弟兄们闻到了荣华富贵的味道。只要能活捉韩信与张耳中的任何一人,就能立刻拥有无数财富和美女,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抵抗得住。
赵军主将下令:推开辕门,与汉军决一死战。
对面战车上的韩信面无表情的看着一队队的赵军走出辕门,他当然不会让赵军顺利的在营前布阵,战争是没有道德可讲的。因为汉军是面东背西,所以韩信突然举起了手中的青色令旗,示意汉军将士向还没有完全走出大营的赵军发起进攻。
霎时,鼓声大作,厮杀声阵阵,汉军虽然人数不如赵军多,但胜在阵形严整。大将军令下,孰敢不从!赵军前队还没有站隐,就被如潮一般的汉军冲得乱七八糟,赵军大骂汉军不讲江湖规矩。
已经分不清两支军队了,数万人马拥挤在井陉口前的一片空地上,没头没脑的乱砍。韩信的战车在人群的后面,他并没有直接参加这场战斗,倒不是他怯战怕死,而是他另有任务。韩信示意旁边的鼓车手拼命擂鼓,有多大劲就使出多大劲,以壮我军威。
韩信不是要引出赵军去绵蔓水东岸吗,为什么要在井陉与赵军大打出手,万一汉军被歼,他的诱敌计划岂不是要泡汤?这正是韩信精通兵法之处,假如汉军刚到赵营前就往回撤,赵军难道不会发现其中有诈?而如果汉军和赵军打上一阵,然后再装出战败逃窜的假象,就能打消赵军的疑虑,奋而追之。而且还有一点,通过这场厮杀,会最大程度上的消耗赵军体力并减员,以减轻绵蔓水东岸汉军的压力。
汉军打得越狠,戏就演得越像,不战就跑,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韩信下的鱼饵。不要小看鱼的智商,有些狡猾成精的鱼不会吃伪装不到位的鱼饵,当鱼饵看不出来是鱼饵时,这条大鱼离咬钩也就不远了。
三十八背水一战中
韩信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导演,也是一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已经打了很久,时间估摸着应该到了现在的九十点钟,史称“大战良久”,汉军的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该进入下一个镜头的拍摄了。果然,赵军看到汉军渐渐地体力不支,有的汉军士兵开始调头鼠窜,韩信气得大骂这些饭桶出工不出力,汉王的军饷是白给的么?张耳也在一边跳脚,看出来张耳害怕了。赵军大喜:韩信、张耳已经撑不住了,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活捉韩张,立不世奇功。
韩信见状不妙,心中暗笑,却让士兵拼命的鸣击钲器,示意战场上的汉军火速回撤。
鸣钲,就是古代军队要撤退时敲打的三角型铜器,《荀子.议兵篇》有:“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大将军鸣金收兵,有敢不从者,立斩。而且韩信在战前就已经做好了交待,听到鸣金声后,立刻跟着我向绵蔓水撤退。
士兵的力气很大,钲器被他敲打得来回晃当,“当当当当”的声音异常清脆,盈绕在井陉上空,听得让人心惊胆颤。韩信是大将军,冲锋陷阵不一定在前面,但撒腿逃命一定要身先士卒,以做表率。
因为战车奔驰速度太慢,而且大将军战车是要扔给赵人当鱼饵的,所以韩信立刻跳下战车,换乘他最心爱的那匹战马,以鞭击之,扬尘远去。张耳随之,万夫随之,还没等赵军明白过来,汉军已如潮水般退去。至于汉军的旗鼓车,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只有车前马匹在孤独的仰天嘶鸣。
韩信和张耳跑了,又能怎样?你们能逃到哪里!汉军的旗鼓车我们要,韩信和张耳的人头,我们也要。赵军主将一面制止士兵哄抢汉军旗鼓车的行为,四处乱抽鞭子,一面命本军行令兵击鼓为号,赵军闻鼓则动,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矛戟,在大将的指挥下,如潮水般向绵蔓水东岸杀去。
风卷旌旗,黄尘滚滚。
参加这场半真半假战斗的汉军人数不会太多,估计在一万五千人至两万左右,加上汉军进退有止,并没有出现慌乱中互相踩踏的杯具,所以汉军撤退速度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