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苍天有眼，李左车这招毒计没有得到陈馀的认可，韩信还有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但这也是韩信最担心的：万一陈馀的榆木脑袋突然开了窍，派李左车间路来袭，韩信可就笑不出来了。

韩信立刻命令前来汇报军情的这名斥候，带上几十个精细斥侯，趁夜翻到井陉口附近的山上，仔细观察除了井陉口的中心通道之外，有没有其他赵军自东向进翻山挺进。

虽然史料只是说“韩信使人间视”，并没有说韩信为陈馀一旦再用李左车之计做了什么样的准备，但以韩信的军事智慧，他绝不会把希望建立上侥幸的心理基础之上。韩信如果只是坐等情报，万一陈馀被李左车说服，派军袭汉，难道让韩信坐在山沟子里等死？

韩信一定在军事上做了某些方便汉军立刻调头回撤的准备，并派出几股小部队埋伏在李左车可能通过的山间小路上，一旦赵军来，就对赵军进行骚扰，尽可能的拖延时间，让汉军主力从容回撤。

韩信此时的心情依然非常焦虑，虽然他强作镇静，但麾下将士依然能看得出来大将军的额头上不停的沁着汗珠，双手微微颤抖。在斥侯出去执行侦察任务还没有回来的这些时间内，韩信食不甘味、睡不安枕，他在祈求着仁义的陈馀千万不要相信李左车的胡言乱语。

过了大约一两天，各路斥侯都回到了韩信的大帐，向大将军汇报了他们的侦察结果：除井陉之东驻有数不清的赵军之外，其他太行各个山隘险道，均没有发现任何赵军西进的迹象，至少眼下没有发现赵军。

当听完最后一名斥侯的汇报后，韩信几乎激动的失态，双拳紧握，狠狠的在空中往下顿了一下，史称韩信闻之“大喜”。韩信为人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能让堂堂大将军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可见陈馀拒绝李左车之计，对韩信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陈馀如果用李左车之计对于汉军的威胁，从韩信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当听说没有赵军间道袭汉时，帐中所有的汉军将领都面带喜色，大声嘲笑着陈馀的迂腐，只有张耳含笑不语。

韩信也笑了，这是如释重负的笑。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无法想像，当李左车率奇兵截断汉军西撤之中的时候，他的末日会这么早的到来。谢天谢地谢陈馀，陈馀打着仁义的旗号作茧自缚，那就不要怪韩信不讲“仁义”了。

战争（战场上），从来没有仁义道德可讲，胜利对一支军队来说，就是最大的仁义道德。

汉军前线指挥部最终确信：赵军的全部主力都聚集在井陉口以东，阻止汉军进入河北，除井陉之外，太行山各隘口均没有赵军出动。

陈馀拒绝了李左计间道袭汉之计，韩信也派出斥候观察了赵军确实没有偷袭的计划，但韩信依然不敢保证陈馀的榆木脑袋何时开窍。所以，时间将是韩信成为传奇，还是成为笑柄的最关键因素，一定要快，片刻也不能耽搁。

从韩信的角度讲，虽然赵军重兵守井陉，人数较少的汉军要进入河北腹地，势必要付出更大代价，但总比李左车率军袭扰汉军后方更为有利，至少韩信现在还有看到胜利的可能。

是时候迎接下一轮艰苦而精彩的挑战了，韩信要继续证明自己的伟大。

时间：汉三年（公元前204年）的冬十月，一个新纪年的开始。

在出发之前，韩信已经给汉军将士上了好几节思想课，要弟兄们做足打大战苦战，甚至是死战的准备。现在形势对汉军非常不利，赵军占据有利地形，且兵力数倍于我。我们要想取得胜利，一定要号令统一，听吾指挥，从容进退，违者必斩！

将士们激动地望着韩信，在他们的心中，韩信几乎成神！虽然这支汉军从是荥阳前线调往河东作战的，但多数也是韩信在关中时的旧部，对韩信的军事天才，弟兄们佩服的五体投地。跟着大将军，就意味着将看到一个接一个的伟大胜利，军人为了什么活着？胜利！而跟着汉王，难免被项羽打围歼。

刘邦是汉国最高领袖，但这只是政治上的。在军事上，韩信能甩出刘邦几条街，大家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韩信在汉军中的威望渐渐超过了刘邦，没有人敢质疑韩信的威望，大将军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大将军贯甲上马，右手执鞭，东向令下：各部保持队形，朝着阏与东北方向的井陉口快速移动。瞬间，万众欢呼。将士们高举矛戟，唱着嘹亮的军歌，在各部将军的率领下，整齐划一的向东北方向挺进。

蹄足扬尘，旗帜漫天，只留下几个路边老农轻轻的议论：这就是韩信的军队。

从阏与至井陉，直线距离二百多里，但两地之间并没有现成的道路可走。如果要走最近的路线，应该是从阏与出发，过漳水东源，这里地势稍低，利于行军。然后走过数十里，来到冶河南源（现山西流入河北的松溪河，河北段称为甘陶河），顺着治河南源的谷地先走东北方向。到了昔阳再顺着河谷往东走，走数十里，再折向东北，大约再走百余里，就到了井陉口。

从韩信后来背水一战的位置选择上来看，汉军走的应该是这条路线，然后在冶河南源与绵蔓水的汇合处（今河北井陉县南）停止前进的脚步。韩信下马，诸将下马，将士竖矛以待。

韩信拿出军事地图，铺在地上，蹲下来仔细观看。韩信用手在地图上简单丈量，发现汉军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传说中的井陉口只有不到三十里，韩信点了点头。韩信下令，各部就地休整，“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这里将成为汉军临时前线指挥部。

诸将不解，问韩信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进井陉，与赵军决一死战，我军虽寡，但斗志旺盛，赵军虽众，几同乌合，何惧羊如虎？韩信微笑着摇摇头，你们说的不对，我军远道来袭数百里，体力消耗太大，必须有一个喘口气的时间。赵军虽然乌合，但他们凭险而守，居高临下，我军固然猛勇，但面对不利地形，如果选择强攻，那就是以下击上，以劳击逸，以寡击众，必死无疑。

汉军来到井陉，就是要与赵军决战的，但韩信之所以选择距离井陉三十里处安营，是想给汉军一个前冲的战略空间。譬如跳远，立定跳远显然没有跑步跳远能跳得更远，如果汉军在井陉口下安营，根本无法抵挡赵军从山上杀下来的冲力。在此时安营，相当给汉军安上一个防火墙，赵军即使从山上猛冲下来，再多跑三十里，冲力也就没有了。

《孔子兵法.军形第四》：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孙子兵法.虚实第六》：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孙子兵法.地形第十》：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

韩信在井陉前三十里下寨，是根据《虚实》与《地形》之兵法所教。赵军以逸待劳，且先居隘形，优势占尽。相比之下，汉军没有任何优势。韩信可以以寡击众，但他不会傻到以己之短击人之长。

在阏与还没有出发的时候，韩信就已经绞尽脑汁的思考破赵之策了，根据汉赵两军的特点和优劣之势，许多方案被韩信提出来，然后又一一被否定。韩信上次的思考，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破赵之策的雏形，却被斥候粗暴的打断了。

上次想到哪了？韩信仔细的回忆，但始终想不起来，气得韩信甚至要把这名斥候找来大骂一顿才能解气。斥候其实没有做错，他进帐是向大将军汇报最新军情，而且对韩信来说异常重要，韩信当然不会对属下乱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