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南北群英NO.153
宇文邕几乎陷入了绝境。
他的左右随从不是被杀了,就是跑散了,而他的后面就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北齐军,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齐军的长矛刺中。
几分钟前,他还意气风发,现在却感觉心脏病要发;几分钟前,他还兴奋得想飞,现在却是魄散魂飞;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这是他人生最得意之时,现在却觉得人生进入了倒计时------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我命休矣!
然而,在中国历史上,只有在做床上运动时当场累死的皇帝,从来没有在作战时被当场打死的皇帝,宇文邕当然也不例外。
救他的是北齐降将贺拔伏恩和皮子信。
两人对晋阳的地形了如指掌,一前一后保护着他从小路躲过了北齐军的追杀,偷偷逃到了城门口。
城门还开着——因为门下积尸太多,城门根本就关不上。
贺拔伏恩护卫着宇文邕冲了出去。
回到北周军大营的时候,已是四更天(凌晨1-3点)了,刚刚侥幸逃得一命,又冷又饿的他没有顾得上休息,便马上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经过数月连续作战的北周军早已十分疲劳,现在又遭遇了这样一次惨败,将领们大多产生了畏难情绪,纷纷建议撤军。
大将宇文忻不同意,他慷慨激昂地说:昨日只是因将士轻敌,稍有不利,何足为怀!大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如今破竹之势已成,怎么可以弃之而去!
齐王宇文宪和大将王谊也极力赞成宇文忻的意见。
宇文邕没有表态。
刚刚投降的段畅也发言了,他说城内兵力其实非常有限,高延宗现在只不过是乌龟垫床脚——硬撑而已。
如果说宇文邕此前心中有些迷茫的话,那么宇文忻说的相当于路灯,让宇文邕看到了眼前的道路;而段畅的话则是太阳,彻底赶跑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马上下令集结部队。
黎明时分,一夜没睡的宇文邕精神抖擞,再次亲临一线,指挥部队攻城。
让他感到无比惊讶的是,这次的进攻极其顺利,几乎没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
取得了一场久违的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压抑已久的北齐军就如刚出狱的流氓看到刚出浴的美女一样兴奋不已,全都聚在一起饮酒庆祝,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
只有高延宗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竭力劝说他们保持警惕——毕竟北周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但此时狂欢中的将士们哪里听得进去?
高延宗以为宇文邕已经被乱军所杀,派人在尸体中寻找长须者(大胡子是宇文邕的标志,正如大嘴巴是姚晨的标志一样),却没有找到。
这一切让他忧心忡忡,却毫无办法——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墓地管理员,虽然下面有不少人,可是却没一个会按照他的话去做。
仅仅几个时辰以后,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北周军再次猛攻,但此时北齐军不是醉了,就是睡了,哪里有什么还手的能力?
很快,北周军就占领了了整个晋阳城。
高延宗独木难支,力屈被擒,唐邕等人也兵败投降,只有莫多娄敬显单骑逃出,奔邺城而去。
对战败的对手,宇文邕表示出了他的尊重,看见被五花大绑的高延宗,他立刻翻身下马,要和他握手。
没想高延宗却毫不领情,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是死人手,怎能和你相握!
第二部南北群英NO.154
宇文邕却微微一笑:我们是两国的天子,没有任何私怨。我只是为了百姓而来,你不必这样抗拒。
随后他亲自为高延宗解开绳索,整理衣帽,对他礼遇甚厚。
镜头转到邺城。
莫多娄敬显带来了晋阳失陷的消息,整个邺城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就连无愁天子高纬现在也开始愁起来了。
怎么办?
广宁王高孝珩建议:陛下可以派瀛州刺史(治所今河北河间)任城王高湝(高欢第十子,小尔朱氏所生)率军出土门关(位于今河北鹿泉),扬言攻晋阳;洛州(治所今河南洛阳)刺史独孤永业率军出潼关,扬言打长安;臣则愿率京畿兵北上,迎战从晋阳南下的北周军。咱们三路并进,敌人一定难以兼顾,必然会退兵。
平心而论,这个围魏救赵的主意具有相当大的可行性。
北周军精锐大多被宇文邕带到了东边,长安空虚,而坐镇洛阳的独孤永业手中握有重兵,只要他率军西进,宇文邕一定会有所顾忌;而高湝的出兵也会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如此一来,邺城完全有可能守住。
高纬会同意吗?
你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看到过有羚羊敢主动进攻狮子吗?
如果没有,那早已吓破胆的高纬当然也不会敢主动进攻北周。
他理所当然地一口回绝了高孝珩的提议。
高孝珩非常失望,只得退而求其次,提出让高纬把宫里的所有珍宝全部拿出来赏给将士,以激励士气。
这不是要高纬的心头肉吗?
他当然又拒绝了。
可是,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作为一国之君,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侍中斛律孝卿觉得皇帝应该亲自出面讲个话,开一个动员大会,鼓舞一下士气。
这个既不花钱,也不花力气,如果再不答应,高纬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他同意了。
斛律孝卿替高纬捉刀,撰写了一篇发言稿,叮嘱他说:一定要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必要时也可以流下眼泪,这样才能打动人心。
一切安排妥当。
这一天,全军将士齐集于演武场上,动员大会开始了。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高纬鼓足了勇气,走上了主席台,准备讲话。
但他向来腼腆,平时都不敢与大臣对视,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他紧张得浑身冒汗,两腿发颤,心惊胆战------
一紧张,他就忘词了,站在台上,张着嘴巴,窘迫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说就不说吧,可是他竟然大笑起来,活活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会笑呢?
没人知道。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做事情从来都是这样,没有理由,只有梦游;没有原因,只有没肺没心。
看到皇帝大笑,站在高纬左右、早已习惯了时刻和领导保持一致的高阿那肱、韩长鸾等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将士们笑不起来,他们的只觉得窝心,只觉得恶心,只觉得寒心。
指望跟着这样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弱智皇帝会有前途,还不如指望一头猪会得诺贝尔奖更可靠些。
动员会是彻底的演砸了,在大臣们的帮助下,高纬后来又想了个补救的法子——给大家升官。
对官位,高纬倒是一点也不吝啬,反正不花什么成本,就是弄张纸刻个章——一时间,太宰、太师、大司马、大将军等各种官职到处都是,每个职务都有无数的人。
不过,物以稀为贵,官帽一多就不值钱,谁也不稀罕——什么狗屁太师,换不到一斤螺蛳。什么狗屁大将军,还不如一两野山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