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南北群英NO.139

奶妈在高纬心目中的分量，就如奶水在婴儿心目中的分量一样——是高于一切的。因此，毫无悬念的，高纬选择了支持陆令萱。

有了高纬的支持，陆令萱连连得手——胡君瑜被降职为金紫光禄大夫，解除领军职务，胡君璧则被外放到梁州，王子冲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

陆令萱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她又发动宫中的太监们不停地在高纬面前诋毁祖珽。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伯奇掇蜂贤父逐，曾参杀人慈母疑，在身边人长时间众口一词的密集轰炸后，高纬对祖珽也越来越看不顺眼了。

这一天，他问陆令萱：你觉得祖珽这个人怎么样？

陆令萱却不回答——吊胃口，这是她最擅长的。

高纬一遍遍地再三追问。

陆令萱突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婢该死！老婢本来以为祖珽博学多才，所以才举荐他。现在看来，这人是个奸臣。老婢荐人不当，实在该死！

陆令萱的话让高纬下了罢免祖珽的决心。

他让韩长鸾调查祖珽。

韩长鸾向来敌视汉人，让他干这事，相当于让小子我去选拔空姐一样——那真是动力十足。很快，他就查出了祖珽伪造敕令骗取赏赐（祖珽还是改不了贪财的毛病啊）等十余件不法之事，并且提出了他的处理意见：论罪当诛！

不过高纬想到自己曾许诺过祖珽死罪不杀，所以否决了韩长鸾的意见：不行啊！我答应过不杀他的！

韩长鸾退而求其次，又提出了新的建议：这样吧，免去祖珽朝中一切职务，贬为北徐州（治所今山东临沂）刺史。

高纬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这人做事从来就不用脑子，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的脑子都还是全新的，连包装都没拆开过。

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韩长鸾的这个提议里面，大有文章。

究竟有什么文章？

我这里就不回答了。大家自己去想吧，谁要是想不出来的，说明谁的脑子和高纬差不多。

再说祖珽。

费尽心机得到的权力转眼就没了，祖珽哪里甘心，更何况，前一阵子皇帝对他还目光温柔如山楂树之恋，现在怎么会突然把他扫地出门如强台风之烈？

他坚决请求入宫面见皇帝。

掌管禁军的韩长鸾当然坚决不许，派人把他推出去。

祖珽耍无赖，坐在地上坚决不肯走。

然而，在韩长鸾面前耍无赖，就相当于在太监面前耍性感一样——除了丢人现眼，什么也得不到。韩长鸾把祖珽大骂了一顿，随后让几个士兵抓住他的手脚，像抓嫖的丨警丨察拖着抓获的站街小姐一样，强行把他拖了出去。

随着祖珽的失势，汉官集团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高纬打算去晋阳，国子祭酒（相当于国家最高学府的校长）张雕联络了一批汉族文官，联名上书说：如今陈军北侵，淮南战事正紧，皇帝在这个时候北巡，会让人误解为害怕敌军，影响士气。

这可让韩长鸾抓到了把柄，他对高纬说：这些汉官联名上书，这是结党啊，干脆杀了他们！

高纬对韩长鸾向来是言听计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于是，韩长鸾借机把张雕以及崔季舒、封孝琰、刘逖等汉人官员全部诛杀。

至此，以祖珽为首的汉官集团被一网打尽，以陆令萱、韩长鸾为首的恩幸集团彻底掌控了局势。

现在的北齐帝国朝廷中，有德有才的忠臣——比如斛律光、高长恭，没了；有才无德的能臣——比如祖珽，崔季舒，也没了；朝中留下的，只有那些无德无才的弄臣——比如

陆令萱，穆提婆，韩长鸾，高阿那肱等等------

这样的国家，不灭亡还有天理吗？

事实上，就在这段时间，陈朝大军在吴明彻的率领下继续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占领了江淮之间的几乎全部土地。

只有淮南重镇寿阳暂时还在北齐的手里。

第二部南北群英NO.140

北齐寿阳守将正是当年陈霸先的老对手王琳，他是在尉破胡兵败后，临危受命，奉命防守寿阳的。

吴明彻趁王琳立足未稳，四面猛攻，很快就攻下了寿阳外城。

王琳则退守内城，坚守待援。

高纬派大将皮景和率数十万大军前往救援。然而皮景和畏惧陈军的声势，行军速度比中国邮政的速度还要缓慢，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到了淮河北岸，他就驻军不进了。

高纬屡屡派人催促，他才勉强渡过了淮河，但到了离寿阳还有三十里地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此时，王琳困守孤城已经三个月之久，几乎已经弹尽粮绝。

而陈军由于久攻不下，士卒疲惫，加之北齐援军逼近，将领们害怕被北齐军内外夹击，纷纷要求撤军。

吴明彻却不以为然：敌援军人数虽多，却结营不进，自挫其锋。我料其必不敢战，不足为患。

他没有退兵，而是引淝水灌城，又调动全部兵力，日夜急攻。

寿阳城内的王琳看见援军逗留不进，恨得手痒，急得心焦，气得肝颤，却毫无办法，几天后，他终于支持不住了，城陷被俘。

听说寿阳陷落，皮景和吓破了胆，就像负责在远处望风的小偷看见同伙被抓一样，他慌忙撒开腿向北逃窜，丢下了大批粮草辎重。

而皮景和逃回京城后，居然得到了高纬的赏赐，理由是全军而还，没有损失兵马。有功必杀，有过必奖，高纬的想法，也许只有单细胞生物才可能理解。

再看王琳。

陈军中有不少将士曾是王琳的旧部（王琳失败后他们大多归顺了陈朝），看到13年未见的旧主，看到当年崇拜的偶像，他们都唏嘘不已，泪流不止，争先恐后地安慰王琳，争先恐后地给王琳送礼，争先恐后地为王琳向吴明彻求情。

这哪里像被抓的俘虏，简直像来视察的国家首脑！

本来，吴明彻打算把王琳等人押送到建康的，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

王琳绝不能留！

王琳的魅力太大了，只要他振臂一呼，就一定会有千万人追随他，就像后世的拿破仑只身一人从流放地回到法国，马上就有千万人追随他一样！

于是，他派人追上了已经在路上的王琳，于寿阳城外二十里，将其斩首。

围观者哭声如雷。

有人带着酒肉前来祭奠，收其血而去。

江淮之间的田夫野老，闻之无不痛哭。

王琳被杀后，他的首级被送到了建康，悬于闹市示众。他的老部下朱玚不忍心看旧主的头颅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便冒死上书，请求将旧主下葬。

陈顼被其忠义所感动，答应了他的要求。

朱玚随后将王琳的头颅送到寿阳，埋葬在八公山，下葬时前来祭拜的故旧有数千人之多。

之后，朱玚又偷偷来到了北齐国都邺城。他觉得，王琳是为北齐而死的，他要为王琳讨回荣誉。

经过不懈努力，他最终如愿以偿，北齐朝廷追赠王琳为都督十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侍中、录尚书事，谥忠武王。

寿阳的五个义士把王琳的灵柩送到了邺城，王琳在北齐又得到了一个备极哀荣的葬礼。

这一切很让人奇怪。王琳，一个失败者，甚至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个叛国者，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粉丝？

很简单，因为他是王琳——一个天生让人着迷的人，一个天生充满个人魅力的人。

活着，有人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死了，依然有人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也许他曾经落寞，也许他曾经落魄，但他从不寂寞。

也许有人不认识他，也许有人还会敌视他，但没有人会小视他。

他失败了，却赢得了别人的敬重！

王琳，你在地下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