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天下三十一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有人因此评价楚霸王是沐猴而冠,然而开宗立祖的刘季也未能免俗。可见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大丈夫风云际遇。一朝莺迁龙华,报一饭之恩,雪胯下之耻,也是平生快意之事。
朱温当了宣节度使,况且宋州又是他的治下,早就想回家看一看了。只不过宋州久经战乱,居民十不存一,也不知刘崇一家还在不在,当下派人到萧县一带去寻访。过了好几天,派出的人回来禀报,刘崇一家还在,太夫人王氏也无恙。朱温大喜,重赏了此人,安排了随从仪仗,即刻动身,去了宋州。
朱温和王氏母子相见,那王氏没有想到朱温还能生还,将老眼拭了又拭,怀疑自己在做梦。当看清正是当年的朱阿三时,禁不住放声大哭。这时全昱两口子过来劝住母亲。朱温也和大哥见了礼。王氏盯着朱温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问道:
“当年,你和你二哥一齐离开萧县,怎么没见他回来?”
“二哥已经战死在岭南了。”当年黄巢过江北来,朱温归队时也曾经找过朱存,四处打听,才知道朱存已经战死。
“你二哥葬在何处?”
“这个……不太清楚。”朱温只好如实回答。
“好你个朱阿三,你们弟兄俩一起出去,现在只剩你一个人回来。连你二哥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王氏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倒是刘崇过来劝道:
“这事情你也不能埋怨阿三,行军打仗死个人算不了什么事。他自己能挣回命来就不错了。”
毕竟是东家,那王氏倒也听劝,强忍住不哭了。朱温又过来参拜刘崇,刘崇哪里敢当。朱温就将来意说明,要接他们到汴州去享福。生逢乱世,命如草芥一般,现在有了这么一个靠山,刘家欢喜自不待言,当下收拾了一下。朱温就派人将他们送到汴州去了,后来朱温登基,刘崇作了商州刺史,全昱封了广王。这都是后话了。
朱温将刘崇一家以及太夫人王氏送去汴州,便由全昱陪着,回了砀山午沟里。朱温叛了黄巢,毕竟有些理亏,所以这才带上全昱,替他说情。除了全昱之外,一个随从没带。在朱温看来,毕竟是家事,不想让外人知道。
弟兄两个来到午沟里,村里依然萧条。两人来到自家门前,下了马。朱存喊了声义父。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进来吧,门没栓。”
两人推门进去,堂屋门也大开着,一个头白如雪的老人在堂屋里傍着桌子,大剌剌地坐着。正是刘冶,桌子上放着朱诚的牌位。两人见此情况,禁不住跪倒。朱温心理暗暗惊奇:义父现在简直通神了。竟然知道我们要来。
两人对着牌位磕了几个头,又给刘冶请罢安。刘冶说道:
“全昱,你起来吧。”
全昱听到这话,站了起来。只听刘冶又说道:
“朱阿三,还当我是你义父吗?”
朱温一听此话,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在地上磕头。这时刘冶说道:
“朱阿三,你背叛黄王,不忠不义,愧对我朱诚兄弟在天之灵,我今天要替他清理门户。”
说罢,刘冶从背后掣出破山剑来,朱温如何不晓得破山剑的威力。现在命悬一线,如何不急,当即脱口说出:
“义父且慢,我背了黄王,只是为了要覆灭大唐。”
刘冶听朱温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收住手,问道:
“还有这种道理?”
“黄王占了长安三年,未发一兵一卒入川,直到后来官军四集。号令不出潼关,黄王他有能力灭唐吗?”
“难道你有能力灭唐?”
“我现在已有四州之地,只要招抚流亡,劝课农桑,便可以足兵足食,然后以定靖乱,剪灭群雄也并非不可能。当年魏武帝发迹于中原,最终代汉自立。魏武时犹有蜀、吴鼎足三分,现在天下是一盘散沙,比魏武时形势更为有利。义父认为我比魏武相差很远吗?”
这一番话说得刘冶暗暗点头,心想:朱阿三几年不见,现在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亦非吴下阿蒙了。但是又不能就此罢休,问道:
“既然你也是立志灭唐,为什么非要反了黄王,黄王又不是你灭唐的对头。”
“敌国强寇,英雄之资。我不过是砀山一介草民,不反黄王,哪有资本争雄天下。再者来说,黄王暮气已深,就算我不跟他为敌,他也会成为别人上升的台阶。”
刘冶也深知朱温的为人,隐忍刚狠。他今天能说出这番话来,证明他肯定也是思虑了很久。当下不由叹了口气,说道:
“你是贪图富贵,还是遵时养晦,我已经猜不透了。不过院子里的那块黑石倒可以一试。”
朱温抬起头来,看着刘冶道:
“义父请讲。”
“这块黑石是你家的风水宝石,当年有个先生说你家有裂土分茅之贵,并且发福悠久,现在也算应验了。这块石头破了,你也可能一辈子受穷。但是这块石头能打造一千把利剑,让你称雄天下。”
刘冶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破山剑的威力你也知道,我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不过我宁愿再信你一次。”
刘冶说罢,将破山剑扔到朱温的面前。声音平静:
“你要想安享富贵,便杀了我。你要有心灭唐,便用剑破了那块黑石。”
朱温捡起破山剑,神色凝重。拔剑出门,不知何时,天已经阴了,乌云翻滚。朱温走到黑石前,将剑缓缓举起,突然狂风四起,吹得人睁不开眼,接着听到一声尖利的啸叫。冲天而去,天空顿时银蛇乱舞。暴雨倾盆而至。
那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朱家的院子里,水深没膝。等水退去,那块黑石已经分作数瓣。
横行天下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