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外的匈奴人看着城里这些死鱼时,张大了嘴,眼光也变得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因为所有的匈奴人都清楚地看见城头的汉军将一把把的稀泥抹在城墙上。动作虽然缓慢,却仿佛一下一下的重重击打在每个匈奴人的心上。有人禁不住喊道:“昆仑神!”,有人喊道:“昆仑神!一定是昆仑神在帮助他们。”,也有人跪地就拜:“昆仑王子!他一定是昆仑王子!”。
於除鞬得报赶来,眼中看到的是一大片跪倒的匈奴人。城头的汉军欢声大作,正在拿着盆向下泼水,一人当中屹立,正是汉军戊校尉耿恭。
於除鞬长叹一声,回马就走。
第二十七章家仇国仇慷慨赴难
於除鞬留下当察父子驻扎车师后部,继续监视围困疏勒城后。亲自率万骑去攻击汉军己校尉关宠所驻的柳中城。
柳中城位于车师前部,天山以南的一片绿洲之中。城如其名,遍植柳树。车师前王安在知道父亲安得被杀以后,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匈奴人的下一个刀下之鬼就是自己。於除鞬率兵到来后,王安鞍前马后,十分尽心。出兵出粮,和匈奴人一起把柳中城团团围住。
於除鞬得知柳中城不过五六百名汉军。遂下令四个方向整日不停全力攻打,关宠竭力抵抗了整整一天后,无险可守的柳中城终于被匈奴人攻破,关宠率领残存的数十人退守在校尉府中。
於除鞬敬佩关宠的神箭惊人,令人喊话招降。关宠环视身旁的部下,看见他们大都带伤,坚毅的目光望着自己。关宠大声说道:“今日一战,有死而已!”,众人齐声答道:“誓死追随校尉!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关宠摔断心爱的“虎牛弓”,上马带头冲入敌群,众人步行紧随其后杀出。匈奴人乱箭齐发,关宠的坐骑中箭人立,把关宠从马上摔落。匈奴人一拥而上,仅余的汉军围在关宠身旁拼命厮杀,誓死不退。
於除鞬看着关宠一条腿跪在地上,手中长枪仍在左挑右刺,关宠身旁的汉军竭力护在周围,有身中数箭还在死战不退者,有一人一刀同归于尽者,小小的抵抗竟然也惨烈无比。於除鞬吩咐匈奴人住手,对关宠说道:“将军已尽职,何不放下武器,留得有用之身。”。关宠用枪支地站起,仰天长啸说道:“大丈夫马革裹尸,固所愿耳,自来西域,就没想着回去。劝降之言免谈,煌煌汉家子,护卫汉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说完,手中长枪向於除鞬脱手飞刺过来,被雕莫皋一刀劈落。没了支撑的关宠向后便倒,匈奴人上前乱刀砍下。从者无一幸免。
於除鞬凝视良久,命人将被割下来邀功的关宠头颅放回残缺的身躯,安葬在校尉府院中的大柳树下。
攻下了柳中城,於除鞬总算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天山北道仅剩下疏勒城中耿恭那区区的百余名汉军还在当察的围困下等死而已。就算有了水,再围上半年,难道汉军还能人吃人充饥吗?
於除鞬心情好了许多,留下五千人马,又召集车师前部三千,共同驻守柳中城,自己则前往龟兹完婚。顺便督促尤利多出兵攻击疏勒。
范羌和臧鸿到达酒泉后,此前因为高句骊人蠢蠢欲动,祭参已迁辽东太守。征西将军耿秉行酒泉太守事。范羌二人径直前去拜见了耿秉,耿秉不得朝廷令,也无法调动边军。得知西域都护陈睦殉国、耿广战死、班超仅率少量汉军坚守疏勒、耿恭困守疏勒小城,西域形势已万分危急,耿秉焦急万状,急忙加写了一份奏章,让二人一起带到洛阳上报朝廷。
范羌、臧鸿走后,耿秉苦思冥想如何援救耿恭,束手无策之际,突然想起一人来,让耿秉的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
耿秉驻扎敦煌郡多年,不止一次听人说起酒泉成家商队行走西域多年,一是不吝金钱、结交各国,二来高手云集、死士众多,成家父子两代英豪,纵横西域,无人敢掠其锋。此时耿秉万般无奈,只能到成家庄试试运气了。
成武知道耿秉的身份,更知道耿秉乃是仇人耿弇之侄。时隔多年,本已渐渐想要忘却的往事又涌上心头,一听耿秉求见,让人回告庄主病重,不能相见。
耿秉连大门都没能进去,便被拒在门外。若依他往日孤傲性情,必是掉头而去。可此刻事有紧急,只得好言再求见庄主的儿子成上。
成上出门相见,耿秉不待寒暄,开口直说耿恭危急,求成家施以援手之事。成上因西域各国相攻,路上不靖,只在家中陪着老父。一听耿秉说到耿广已战死在疏勒之事,顿觉痛心疾首。再听到耿恭在车师危在旦夕之间,成上心中焦急丝毫不亚耿秉。虽然此前成上已早知耿广、耿恭父子以及眼前的耿秉都是家族死仇耿弇的族人,但一来未经其事,难以体会父亲之痛。二来成上内心实慕耿广、班超豪侠风范,为父亲所阻竟不能与之为伍,深以为憾。此刻见事紧急,连忙让耿秉稍待,回身进去与父亲商议,希望父亲能看在汉家大义,能让自己率人前去援救耿恭。一想到父亲素来执拗,成上心知此事极难,脚下虚浮,走出几步竟然摔倒在地。
成武果然断然拒绝了成上的苦苦哀求,不待听儿子说完,怒极拂身而去。成上心中急痛交加,追到父亲屋外长跪不起。泣述着当年与耿广、班超相识的旧事,不停恳请父亲看在国家大义,让自己率人救援耿恭。
成武接到门人报告说太守耿秉已经在庄门外跪了三天了,愈加心乱如麻,耿秉跪死可以不管,可是自己的儿子成上也在屋外跪了三天,开始还在出声恳求,现在已经一天没有说出话来了。三天以来,成武心中神鬼交战,难以抉择。
成上三天来水米未进,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上身仍然挺得笔直,看着父亲走出屋外的眼光也显得有些呆滞。成武的神情好像比成上更加疲惫,走到儿子身旁,无力的拍着儿子的肩头说道:“你去吧。”。
成上把头转向父亲,好像并没有听懂父亲的话。前日才从城中赶回的曼黛也一同跪在成上身旁许久了,赶紧扶起成上说道:“起来吧,老庄主许你去了。”。
成上睡足了一日,醒来已见集合了二百来人,人人精神焕发,马匹武器均已整齐备好。领头四人正是多年来跟随自己父子二人行走西域的安东尼、塞西安、丰苏提和周宗的弟弟周墨。成家商队一直是四个头领,周墨本是专事训练庄中子弟和多年来安东尼或买或救的孤苦奴隶少年,以备作成家下一代商队战士。直到头领周宗死后,才将周墨补上。四人已知此去赴难,难以幸免,脸上均是坚毅之色。成上无话可说,只是朝四人点头示意。成上心知父亲在这一日内已经安排妥当,即刻便可出发。
成上回身看见曼黛也是一身戎装,神情兴奋不已。只是英气勃勃中仍带着一丝妩媚妖娆。成上见曼黛的样子必是想与自己同去,只是自己平日对她娇惯过甚,此时也难以出言呵斥。再想曼黛甘愿同赴险境,心中更是一软,对曼黛轻言责道:“此行并非往日行商,前途艰险,只怕难以生还,你就不必去了。”。曼黛一听成上不想带着自己,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哀声说道:“正是难以生还,我才要跟着。”。成上知她的意思是说死也死在一起,心中踟躇一会,仍想劝曼黛留下。曼黛却不等成上开口,附在成上的耳边轻轻说道:“你老是骗我说要用一个盛大的婚礼来娶我,说了可不许不算,我得天天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