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保证这一切顺利进行的,正是议和之功。为中国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还有还算比较稳定的环境。我们仍然以八国联军为例,当时的《辛丑条约》赔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和其他的利益。当然,这跟最好的情况比起来肯定是令人痛心疾首的,但总算没把中国给瓜分了,要知道,列强一合计,把中国给分了,这种可能是不能排除的。关键的问题在于列强的态度不一。说是八个国家,其实领头的主要是六个,西欧三强,英、法、德,再加上俄国、日本、美国,世界近代史,也就是这六个国家了,中国也就是见了这六个国家头疼。其中,最想瓜分中国的是日本和俄国,因为跟中国相邻,一旦吃掉的话,中国就变成他们的领土了;其他几位不怎么想瓜分的,因为他们最想拥有廉价的劳动力和广阔的市场,仅此而已,但如果把清王朝废了的话,他们反而得不偿失,因为他们还得派人来管,管理成本大大提高,何况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日本和俄国,一旦他们的本土不安定,日本和俄国就会接管这些地方,到时候他们得跟日俄打交道了,好处反而少,不如留着清王朝,反正清朝已经低头了,该得的好处都拿得差不多了,日俄若想吞掉中国,他们反而可以在背后支持清朝,回旋的余地就大多了。
但若是中国不低头,那英法德美为了获得利益,只能跟日俄勾结起来把中国给瓜分了,多少总要拿点好处,情况是不是就更僵了?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不是你不议和,不给钱,问题就解决了,而是现在你必须要付出代价,有时候割地赔款反而是最低的代价。从中国的角度上来讲,对他们反而是“分而治之”了。所以我总是提醒别人,别老是群情激奋的,当时就这么个情况,你说不议和,那你出个主意来,像明末那样屏死才好吗?像李鸿章这种,老签“卖国条约”,但我告诉你,那不是在“卖国”,那是在救国,真正在救国。各位可以看一部电视剧,叫《走向共和》,尽管免不了有和谐的成分,但剧中的形象已经非常接近真实了,至少清末那一段是。
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复杂,首先咱们本身亡国已经亡着了,在这个时候还碰到了西方文明,不仅是民族间的冲突,还是文明圈的冲突。就是从原来儒家的状态,变为西方,或者说接近西方文明的状态。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最好是处于清朝这种政权统治的时期。
前面我说的是政局上的,现在要说的是心态上的,整个民族的心态。清朝统治的话,就多了一个好处,就是清朝本身就是异族统治,那“造反派”就特别多,就是我说的文士而武士的人特别多,这样的话,中国走君主立宪制道路的可能就降到了最低。孙中山提出的口号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总的来说也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推翻清室,一个是建立共和国,但这两件事不必分两次来做,而是一次性完成,这就大大增加建立共和制的可能性了。很多人是抱着“驱除鞑虏”的心态进去的,但进去以后发现了一个更加高级的理论,就跟着走创立民国的道路了,这个团体会异常强大。如果是顺朝的话,那就少了“驱除鞑虏”的这批人了。就是说清末的话,跟清朝较劲的人特别多,这就保证了辛亥革命的成功,三百年的恶气,一朝得以释放。中国是必须要经历辛亥革命的,这是真正挽救中国的运动。可以说,辛亥革命对中国的影响丝毫不亚于秦始皇统一六国,全体中国人的思想来了一个底朝天。
如果是顺末的话,具体的情况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清末“驱除鞑虏”的这批人若是在顺末,就会成为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等这批人,拼命救亡,当然,顺末时的人数会少一点,可能跟宋末差不多,而且这些人全是“保守派”,最终是会屏死的。清末“保守派”的势力就很小,跟汉人王朝相比就小,去哪儿了?“驱除鞑虏”去了。另外,“创立民国”的这批人也会分出去一部分,成为“君宪派”(要求君主立宪),清末之所以君宪派不够强大,主要还是异族的问题,同族的话,君宪派的势力肯定会更大。如果要用明末的人来比的话,我觉得杨嗣昌会成为这种人,或者说像清末的康有为,这批人的势力会更大。那顺末“共和派”的势力会非常小,基本可以肯定会失败的。但是,“君宪派”最终也会失败,一方面顺末“保守派”的势力会比清末更大,你想明末杨嗣昌领着人议和都没成,若要求君宪,基本可以肯定会失败。另一方面是因为始终在这个旧的框架内改革,以清朝之实用,尤不能真正实现君宪,顺朝要改的话就更难了。对于这一点,我想如果放回现实来看,会理解的更加透彻一点,一个旧的框架已经存在,突然要打乱所有的权力分配,重新建立一个新的体制,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唯一的办法还是要通过辛亥革命这样一次翻天覆地的运动,才能将整个政局撕烂,到时候会有反复的,可能皇室会再次被拉出来,走君宪,但即使再弄君宪,经历过这么一场大革命,也会是比较真实的君宪制,所以就需要“造反派”的势力够大,才能做成这么一场大革命。
我再举一个例子,让你能感受到当中的巨大差别。我们看几种发式,古代汉人的发式是留全发的,而且我说过,不是什么习惯,是有精神支持的,是信仰造成的;清朝人是留辫子的,这个是没道理的,就是清朝统治者希望“满汉一体”,强迫汉人剃的,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干,满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没精神支持的;今天的发式是“自由式”的,你爱剃什么头就剃什么头,这也是有精神支撑的,其实是“基督式”的。今天我们肯定是支持“自由式”的,因为自由的观念早就深入人心,留全发或者留辫在我们看来,都够扯淡的。但我们回到古代去想,如果整个国家已经是留全发的状态,突然之间要改成“自由式”的,事情能顺利进行吗?因为留全发和“自由式”两者都是有理论支持的,说法还都算圆满,这两者之间是可以PK的。但留辫是完全没道理的,跟前两者比较起来,连PK的资格都没有,前两者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都能赢得一定的市场,留辫则完全是满人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来改,除了他自己,没人理这种发式。
但你想,如果是顺朝统治的话,那大伙就都是留全发的,在整个国家都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突然有人跳出来说这种发式是专制的发式,要把头剃了来跟专制划清界线,恐怕赢得的响应并不会大。其实就是两种理论在PK,一时之间还很难分出胜负,会有很多人,甚至是多数人站在留全发的战线中救亡,“共和派”遇到的阻力会异常强大。但清朝统治就好多了,留着条猪尾巴,而且还没道理,剪起辫子来手脚特别麻利,要走“自由式”的道路会异常轻松,仅“驱除鞑虏”的老口号就能赢得广泛的响应。
我的看法是明末及整个清朝的人所付出的代价是非常巨大的,但是在近现代,这种代价反而促成了一种动力,早年有多惨,后来反弹的力量就有多大,“共和派”就是借着这样一股劲头成功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的话,明末及整个清朝的人所付出的代价,换回了这样一次珍贵的机会。
最后要说的是文化上的问题,清朝的这个时机也是最好的。我们这么看,往前走,到汉、唐,就是汉唐的那个时候跟洋人碰头了,能不能行?绝对不行,肯定撑不住,因为汉唐的那个时候,中国人的信仰还没彻底形成。就好比非洲,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是没有信仰的,跟洋人一碰头就死,当然,汉唐时的中国人比起非洲来是要好很多,但还是往那个方向偏的,就是处于非洲和宋明时的中国之间。就是汉唐时的中国人碰到西方人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各方面也比较接近,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没有彻底信仰的感觉,所以也不存在取舍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