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很多人读明史，读到万历想立太子而群臣反对阻止的时候，那真是兴奋，好像“民主”获得了胜利。这哪里是什么“民主”，其实就是僵化的礼法获得了胜利，那些大臣也就是为了维护礼法而群情激奋，又不是为了立宪，兴奋个什么劲。如果说当时真的有“法制”的话，那魏忠贤掌权的时候怎么不把他弹劾下去？这就是理学的效果。其实这并非是降低了皇权，正是加强了皇权。如果让我当皇帝的话，我就非常喜欢这种政局（前提是必须让我当皇帝）。作为皇帝，都尚且无法改变皇位的继承人，换句话说，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了，皇权异常稳固，而我，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不能随意立自己喜欢的儿子当太子，这损失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即使不能当太子，也能当亲王，地位仍然超高。万历那真是想不开，一个不满意就闹情绪，开始“罢工”了。其实能看清楚问题的皇帝不要太开心噢，朱元璋就是这种，你看他，哪种人都杀，只有一种不杀的，就是十分遵守礼法的，哪怕跟他死顶，他也不杀。因为这种人不是在搞什么阴谋，跟他死顶不是要谋朝篡位，而是遵循礼法，他开心还来不及，因为等到他死了以后，这些人照样会按照礼法来辅佐他的接班人。还有万历的儿子，泰昌皇帝也看得很清楚，他临死前就把杨涟、左光斗这种跟他死顶的人都提拔上来了。所以我说我就很喜欢这种人，你跟我顶好了，顶了我才高兴，说明礼法更强了。
心学其实是不讲究的，怎么做对国家好就怎么来，迁都、议和这种也不计较，但是，心学是不可能在政局上实现的。
然后儒家从明亡以后就再也没有发展过了，清朝停顿，辛亥革命过后就是不断在拔除儒家了。现在我们假设，洋人不来捣乱，那么中国的文化会怎么发展。清朝文化停顿，然后被农民起义赶出关外，而且我说过，游牧民族两次入主中原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进来了，接下来就是汉人自己在弄了。
清朝后面的一个朝代，也就是自明朝后的第二个汉人王朝，儒家必定会继续朝前走，但是，接下来的方向是把“光明派”彻底拍死的方向，心学就彻底死了，也许会再弄出一个学派专门针对心学，也就是理学的加强版，理学，还加强版，你想那得是多无聊的学问，李自成如果拿江山，也是往这个方向发展。反正汉人自己弄肯定会有发展，不论皇帝愿不愿意。总之就是往死路上走，整部中国历史就是这么个历程，到明末已经不像样了，被一家“胡人”给灭了，你说再往前走能是个什么结果。到时候跟西方文明一碰头，就会像印第安人一样，整个民族被开除“球籍”（地球的国籍）。
如同一间屋子，一半是黑的，一半是亮的，你反而不会去注意阳光的存在，但是，当整间屋子几乎都快要变暗时，那一缕阳光便显得特别耀眼，那耀眼的阳光就是心学。中国走到这里，只要再朝前走哪怕只有一步，也就是再有一个汉人王朝，中国就彻底死了。
其实这个儒家坏死的过程是用不了这么长的，从汉武帝开始算起到明末，有一千好几百年了，之所以能拖这么久，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存在。一方面，由于他们的存在，对中原王朝构成了很大的威胁，所以“光明派”能时不时抬一下头，也就是环境越是恶劣，儒家坏死的速度就越慢，明朝的环境最好，所以坏死速度也最快；另一方面，他们时不时会进来一下，让儒家的发展处于一种停顿的状态。这才撑了那么多年。
尽管中原王朝跟游牧王朝争斗的过程是非常惨烈的，但是，在儒家的世界中，这是唯一的办法。好比有一颗毒瘤，原来还是比较中性的，但是只要朝前发展，就会越来越恶化，而且还没法根除，要根除，等得洋人过来把整个中国文化来一下大清洗。那洋人没来之前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冰封呀。游牧骑兵一次次南下，让中国文化时不时停一下、停一下，让这个坏死的过程往后拖。这就是当时唯一的办法。
正如易中天先生所说：“实际上自盛唐以后，帝国制度就风光不再。之所以还能绵延不尽，除了我们民族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更好的制度外，少数民族的不断输血也是一个原因。五代输一次，元输一次，清又输一次。每输一次血，民族精神就被激活一回。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些被称作‘胡人’、‘番邦’的少数民族，帝国的前途会是怎样？我想也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像玛雅帝国那样彻底毁灭，另一种就是在死气沉沉中慢慢烂掉。不过，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帝国的终结》）
易先生所说的是五代十国以后的“输血”，若是算上魏晋南北朝，时间就更长了。如果说上帝在创造中国及周边地区的地形时，没有创造北方大草原，也就是没有游牧民族，对中国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应该说是十足的坏事，整个中国文化的腐烂过程，我估计都用不了一千年。光元清统治就接近四百年了，如果算上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那就更长了，还要算上一些他们弄完以后的遗风。比如宋元时代，宋朝时很多汉人聚居的地区都被游牧民族统治，这就有延缓了，元朝近一百年肯定是“冰封时代”，明初的政局就受到了影响，因为不会一下子就连接上去，得有一段时间，所以明初政局非常不稳，我说过，政局越是不稳，就越是强盛。整部明史，也就只有初年还能看看，主要是藩王和中央搞来搞去，但也就这段时间强盛，明初的政治甚至让人感觉不输汉唐，中后期就没看头了，一片死静。你看元朝统治其实也就几十年工夫，但若算上前后，其实也不短。
我就这么说，如果没有游牧民族的话，我们今天就不是中国人了。如果说要用一句话来说明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国的作用的话，那么我会用这样一句话来定义：
陪太子读书。
陪太子读书的人有什么特点？两点：第一，太子一个人读书没动力，也没方向，找个人来形成一种竞争的态势，促使太子好好读书；第二，虽然名义上是竞争对手，但陪太子读书的人即使做得再好，也当不上太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前面讲了这些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有这种恶劣的环境的话，中国会死得很快。第二句话的意思是，无论游牧民族怎么努力，他本身不可能发现一条能够促使整个人类进步或退步的文化，他对整个世界的影响也就是促成若干个文明圈之间的交流（如元时的蒙古人），或者放缓一个文明的进程。
所以游牧民族的作用始终被很多人夸大，其实根本不可能改变一个民族的根性和发展方向。
但是这个环境正在慢慢改变，变得越来越好，也可以说是越来越坏，“胡人”也被阉割得差不多了，陪太子读书的人比太子还差劲，你说太子还有什么学习动力？清朝是最后一次“输血”，输完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了，陪太子读书的人全部玩完，中国也差不多玩完了。
这个问题也讲清楚了。现在，我们把整个中国文化的脉络再理一遍。
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开始，病毒其实已经种在中国人的身上了，这个礼法一定下来，中国人的创造力便已经丧失了，在这种模式下是没可能站起来的。但汉朝时的儒家学说还不很丰满，结果魏晋南北朝把儒家的学说变得更加圆满，到唐朝就有了官方的诠释，但还没有渗透到民间。也就是说，唐朝时的儒家在各个方面都处于一个最好的交点，儒家的各项制度都比较健全，但又不像后来那么死气沉沉，所以唐朝必定是中国古代最强盛的朝代。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很快儒家就渗透到了民间，成为了全民族的信仰，中国人，就此阳痿了。
很多人讲宋明跟游牧民族争斗的历史，老从经济上分析，什么养一匹马得多少钱啊，结果王朝承受不起，结果就没弄过人家。经济当然可以分析，但老盯着看就没意思了，反正汉唐好像做什么都不用花钱一样，宋明做什么都得花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