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这么说，面对这种问题，人类是呈橄榄型的，那一头尖的，是那种不顾生死的人，我佩服；另一头，是人家还没怎么引诱就帮着人家残害自己的同胞，我鄙视，这两头的人数都不多的，理由很简单，人本来就是贪生怕死的，但也是有良心的。我们大多数人就是橄榄最胖的那一部分，吴三桂也是，跟你挤在一块。要知道，当时吴三桂的家属还在李自成的手中呢，你说他为什么投降清朝？就为了那顶平西王的红帽子呀？只有最差劲的那一头才会这么干，大多数人是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舍弃自己家人的。反正吴三桂要么是为了女人和功名利禄投降清朝的，要么就是为了保全手下这十几万人的性命，相信哪个自己看。
我不想做那种为了批判“汉奸”而乱泼脏水的事情，吴三桂的影响确实是被夸大的，好像说得吴三桂打开关门才是导致清军入关的核心原因，如果吴三桂不这么做，清军好像就无法入关一样。当时他手下就四、五万人能打的，在三方势力中，军队战斗力还是最低的，就占着个关口，手上也没土地，关键是看那两拨人的。若不是还握有山海关，是被南北任何一拨人如割草般轻易处理掉的，但就算握着山海关也没用，因为当时多尔衮根本就没把他的投降计算在内，根本就没打算走山海关。吴三桂投靠哪一帮都不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败，此时的李自成根本就不具备阻挡满清入关的实力。更何况，把举国的命运咸决于一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这本身就说明满清入关是一种可能。很多人的工作就是在出了问题以后，拼命去找个别人的原因，然后拎出来骂一通，而我所希望的，就是中国不要再有这种能出“汉奸”的时代了，解决掉我们自身的毛病才是正途。在很多人眼里，宋朝之所以亡，主要就是出了秦桧这些人。就好像说全中国都是好人，就秦桧一个恶人，碰巧又当了官，其他的好人又围追堵截，但还是没有堵截成功，让他当了大官，然后皇帝又受了蒙蔽，反正全中国上下都是反秦桧的，不过很可惜，就莫名其妙出了这么个秦桧，结果导致了宋朝收复失地的失败。总之，中国的命运都掌握在这群“汉奸”手里面，就是出了这些人，所以才亡国的。这种逻辑有意思吗？秦桧之所以出，而且还能当成，本身就说明了中国正是有这么一派势力，领军人物就是皇帝。无非后来出了问题，大伙才一股脑地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皇帝摇身一变又成了无辜的人了。
我无意为“汉奸”辩解，不过这能说明中国人的又一个毛病，好像所说的东西对谁“有利”就是为谁说好话了，反之亦然，我前面就说过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学术讨论，不存在帮谁、不帮谁的问题。
道德标准当然要有，然而一旦变成一种变相不让人说话的工具，一旦变成划分敌我阵营的标准，开始终止人们对人的本性的探讨，全国上下统一口径时，这种所谓的道德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甚至有时是可笑的。岳王庙中秦桧等人的跪像仍然在那里，好像在昭告世人正义与邪恶。然而十分令人遗憾，不论是汉八旗、绿营兵，还是日后的“伪军”，如果有机会去岳王庙的话，同样会拜一拜岳爷，向秦桧等人表示一下愤慨。我想这是最可笑的一幕，也是值得人深思的一幕，正如易中天先生所说：“诸如此类的道德义愤究竟有多少出自真正的道德感，十分可疑。在我看来，那恐怕更多的是一种政治表态和道德作秀。中国人是很擅长此类表演的。最高当局只要一声令下，很容易地就能做到对某个‘奸贼’或‘小人’的同仇敌忾。至于这个人是否当真有罪，则无人深究，也无须深究。对于这些‘愤民’（愤怒的民众）来说，需要的只是一个表白的机会，即一个表现自己政治可靠和道德无暇的舞台。这就要一个‘反面典型’以为契机……民众，则非如此而不能‘表演道德’，证明自己是‘好人’，也无法在这种表演中体验快感，即道德上的优越感。”（《帝国的终结》）这看似十分残忍，尤其是跟那些慷慨激情的文字比起来，但这也正是我的工作，让每一个人都能够放下这种无谓的表演和沉重的包袱，重新正视人的本性。
袁崇焕被磔时，人们并不在乎袁崇焕究竟是谁，做过点什么，他们只知道皇帝说他“通敌”了，那就可以吃肉砍骨，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尽情表演的舞台，来表现自己是“好人”，坚决和“汉奸”划清界限。他们也需要一个可以对其尽情发泄的对象，京畿被掳掠，王朝无力保护他的子民，怪谁？跟今天很多人一样，不会想到自身文化的问题，他们更愿意找几个人出来，把全中国的问题都推给他们。这既是一群正义的人，也是一群残忍的人；既是一群盲目的人，也是一群可怜的人。
当这种所谓的道德被不断拔高时，人们也因此失去了理智。压得越厉害，反弹则越厉害。反正只要人犯了错误，便是不可饶恕的，不论有关或是无关的人都可以尽情“表演”一番，人与人之间也越来越不理解，不置对方于死地则不甘休。连起码的人性也濒临泯灭。
吴三桂投降清朝以后，三十多口人统统都被李自成处死，不少人看得那是一个兴奋呐！或许后来吴三桂是罪有应得，但我实在不知道这三十多口人犯了什么错，里面包括不少女人和孩子，都是在社会上没有话语权和初到人间的，这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后来有一个叫孙之獬的，就是他向多尔衮建议下达“剃发令”的，尽管此令下达的责任应由多尔衮全包，但他居然能提得出来，着实令人作呕。好好当你的官就是了，不愁吃喝的，仅仅是为了升官发财，就这么瞎咧咧。这种人就是我刚才说的，橄榄最尖的那一头，连做人起码的羞耻心都不具备了。后来被山东义军抓住，用锥子刺遍其身，还凌迟了，全家都被人砍死，据说还有曾孙辈的人。哪怕今人也高呼死有余辜，老实说，他本人是死不足惜，可我也不明白一定要用这种残暴的手法将他处死吗？他的家人又有什么罪？曾孙，大概还不满十岁，难道也应该为了他的罪责而受过吗？杀人者怎么能下得去那个手，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这种心态，因为无论怎么对待这种人都是可以的，连他的家人也要一起受过。我们经常能够听到中国人骂街会说“你全家……”，这也不是没有由来的，以前还真的就是这么干的，为了维护“道德”，哪怕杀人全家，哪怕杀的是一些无罪的人，哪怕杀的是小孩子，也是可以的！今天很多人仍然认为杀得好，这问题就严重了，其实我已经说过了，很多基本问题，比如当“汉奸”对不对，这种问题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都是可以达成共识的，我们真正的敌人则是当孩子和无辜之人被杀害的时候，周围却是一片叫好声。人的本性就在这种疯狂的“复仇”声和“道义”声中，被湮没了。
那种株连、千刀万剐之类的刑罚，仍然在今天很多人心中挥之不去，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跟随着中国人，然而这正是人性当中最黑暗的一面。中国尽管有文明，但这个国家的文化却不重视保护每一个人，“国人皆曰可杀”就能杀了吗？无数伟大的人物就是死于“国人皆曰可杀”的。如同古希腊，采用的是所谓的民主，但却可以不经过司法审判而直接由公民投票处死别人，这就叫伪民主，与此相对应的，很多文明也可以称之为伪文明。在这种社会中，没有一个人的基本权利是真正被保护的，那么，当然也谈不上真正的民主和法制了。
文明和野蛮有时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