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吴三桂此时已经知道了,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投降顺朝,要么投降清朝。我不会因为吴三桂后来投降清朝就胡说八道,他肯定是想投降李自成的,大不了让人说两句卖主求荣,反正有一大批人陪着他,总比“汉奸”这顶帽子要好,不过后来他真当了“汉奸”,也有一大批人陪着他。我讲过,只要不到生死关头,大多数人是不会挖空心思去盘算如何当“汉奸”的。况且吴三桂一家老少三十余口之前被崇祯调入京城,名为升官,实则当了人质,现在都落到李自成手上了。
一般认为,吴三桂于勤王途中就接受了李自成的招降,勤王之兵瞬间就成了朝贺新君的部队,然后又反水了,再赶回山海关投降多尔衮。其实这一段时间的史料记载十分庞杂,人物、时间、地点、事件出入颇大,这也怪不得当时的历史学者,因为当时的情况乱得一塌糊涂。哪怕大战过后几年去问吴三桂、李自成、多尔衮等这几个当事人,他们自己也不一定能回答上来具体的日子和人物,非得把三方所有的当事人都叫齐了,当面回忆,大概能描绘出具体的情况。不过不要紧,我们还是可以分析出大概的脉络的。
主要有这么几个问题分歧比较大:吴三桂有没有投降过李自成?很多史料记载有,但也有说没有的;如果投降过,那么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是在勤王之时,还是在山海关;投降以后为何又反了?一直以来认为是女人的原因;还有吴三桂回山海关的时间和跟唐通等人交战的时间、地点等。总之是莫衷一是,其实在当时这么乱的情况下,我们没有必要去死抠史料,从逻辑上来推论就行了。
我以为,吴三桂回军山海关并非一次,而是有两次。在三月十六日,吴三桂带着辽军和辽民到达山海关,当时明朝还在,吴三桂就领兵进京勤王去了,家属则留在了山海关附近,所以此时吴三桂身边只有军队,行进速度可快可慢。大约在二十日,大军到了丰润,丰润正好处于山海关和北京正中间,这个时候吴三桂知道了明亡的事实。此时的吴三桂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主子没了,辽军的家属和部分军队又不在一处,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这个资本去考虑别的问题,所以快马加鞭,在一、两天内就赶到了山海关。因而这一次回军,根本不存在背叛李自成与否的问题,只不过是抱着应付崇祯的目的进兵,在知道京城失陷后就集中所有的力量占在山海关,然后再跟李自成进行谈判。
李自成那头在十九日进京,他必定知道吴三桂是何许人也,大约在二十一日,就已经在策划招降吴三桂了。在李自成的眼里,吴三桂会和其他将领一样很快投降,然后他就南下席卷全国,但他还是忘记了一点,其他的将领除了投降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但吴三桂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不久,他就派出了已经投降的唐通率军八千,前往山海关招降吴三桂,同时还携带有四万两白银(吴军已经断饷十几个月了)、一封封侯的敕书和吴襄的一封家书。李自成考虑得也还算全面。
唐通在路上之时,吴三桂在军中跟手底下的弟兄们讨论何去何从,这时人们也很清楚,目前只有三条路:为明朝报仇、投降李自成、投降清朝。第一条是死路,第三条是“汉奸”之路,只有第二条可取,但都不吭气,都说听吴三桂的。最终决定投降李自成。
等唐通到达时,吴三桂在军中为崇祯开过了追悼会,然后直接开关。唐通接手山海关,吴三桂则率部分的军队进京朝贺新君,此时应该已经是三月末尾了。很长时间内,人们总以为吴三桂是为了一个叫陈圆圆的爱妾被李自成(一说刘宗敏)夺走才反水的。陈圆圆姓甚名谁没必要作过多陈述,反正就是一个美女,吴三桂得知以后勃然大怒,然后就回师山海关,击走唐通,然后投降清军。还写了好多诗,什么“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没那么夸张,我前面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女人而放弃江山和名声,这种男人是存在的,但绝不包括多尔衮,再加一句:也不包括吴三桂。吴三桂背叛李自成主要是因为他已经看出了这个集团此时还不是政权,跟着他也是死路一条。
这次吴三桂入关,跟前次不同,此时条件已经谈妥,明亡也已成定局,他可以在路上打听李自成这个集团到底如何。一路之上,他应该见到了不少出逃的缙绅,从他们的嘴里就可以知道这个集团并非是在打击前明的缙绅,而是这个集团目前的状态是根本就不允许缙绅这个阶层的存在,官制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存在了。跟着这个集团,那是必败无疑的,有鉴于此,吴三桂才第二次回到山海关。吴三桂突然杀到,唐通一点准备也没有,何况山海关关城之内不独有唐通的部队,吴三桂在这里树大根深,里应外合,轻松夺回山海关,正式跟李自成翻了脸。这时他也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便写信给多尔衮。唐通则逃往北京,报告李自成。此时已经进入了四月。
不过我也不难理解为何非要把陈圆圆扯进来,主要原因有二:一方面当时的人还是那傻兮兮的样,要说清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了,光“缙绅”这个词,就得解释半天,解释完了他们还不一定理解,说是女人,很快就懂了;另一方面,吴三桂后来当了“汉奸”,既然是“汉奸”,那脑袋当中就不可能思考国家、忠孝之类的东西,当然只会考虑女人、财富,反正只要当了“汉奸”,不管怎么泼脏水都可以。
其实吴三桂的人生理想正如他自己所说,当他读到“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时,不禁感慨:“我亦遂此愿足矣!”如果他不是生活在这种末世年代,他真的会像他所说的那样,追随王朝直到终老。
现实中的吴三桂当然是“汉奸”,这没什么可多说的。然而这更说明了完全看人的自制力是没用的,因为王朝的每个年代都有“汉奸”,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我可以这么说,撇开后面的事情不谈,吴三桂做的事情,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情。我问过,如果提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当“汉奸”,你会怎么选?我想这就去掉不少人了。如果是以你全家老少的性命来要挟你呢?别脑袋一拍,随口一说,反正作抉择的又不是你,太平年间的,也不怕把牛皮吹破,现在我要你冷静下来仔细想。吴三桂的家人是在李自成手上,他投降了清朝,但如果他的家人是在清朝手上呢?他应该怎么做?你又会怎么做?我告诉你,真要是到了这一步,不论你怎么做都是对的,不论你怎么做也都是错的。是不是这样?吴三桂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他和他手下几万兄弟及其十几万家属的性命,这分量要比前面重太多了。现在不是说吴三桂有好多路可以选,他非要去当“汉奸”,而是活路就这么一条,其他的都是死路,南北两方面的军队都比他强悍,而且李自成还不成气候。我不是说他就是对了,但是我希望那些谩骂吴三桂的人,都是那种当生命和民族大义发生矛盾时,统统会选择去死,而且是不顾家人和手下众多部属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