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失败的占领

第一节所谓缙绅

公元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顺永昌元年，这是变幻莫测的一年。这一年，三股势力的角逐将达到最高丨潮丨。

这一年新年刚过，李自成就率领着主力大军自西安向北京进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少人把李自成的失败归结为进入北京城以后腐化了。持这种观点的人应该再把中国历史好好翻一遍，历史上哪朝哪代不是腐败透顶的，不照样统治了那么久么！况且腐败也要时间，起码也要过个三五年才能说腐败透顶，这才刚进去几天。顾诚先生认为，李自成失败的原因并非腐败，而是因为没有腐败，没有和官绅地主阶级勾结。这个看法十分有见地。我的看法，李自成失败的时间和地点并非是在进入北京以后，进入北京以后不论他怎么做成败已经不取决于他了，他真正失败的原因正是现在的这个举动。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听说官绅、缙绅、乡绅、士绅、绅士（此“绅士”非彼“绅士”）这类词了，其实这都是一类人，俗称地主，不过严格意义上又不是地主。问题是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阶层，今天的人都感到非常陌生，虽然很多人在说李自成失败的原因等众多问题时都会提及，但恐怕连不少提及的人也闹不清楚这个阶层的来龙去脉。

一般来说，宋以后的缙绅大致有两类人组成，一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一种是现任或退休的官员。有功名在身的人，这个功名至少要举人，我前面说过，宋以后的社会是只认科举的，有功名你就是爷，否则什么也不是。如果考上举人的话，那么首先就拥有当官的资格，当然，即使当上了也不是什么大官，但到底也有这个机会，而且举人朝前一步就是进士了，那就跟现任官员同朝为官了，这种人数量最多，不过都是小缙绅。如果是官员的话，尤其是入朝为官的，那么他的这个家族就很容易在地方上形成大缙绅。不管是哪种人，地方官都不敢管，至少也不能得罪，所以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侵吞良田，培养家族势力。

也就是说，在中国最广大的城镇、农村之中，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家族，但只要某一个家族中有一个人考上了举人，那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可以欺凌周边原来地位差不多的家族，甚至有官员动用国家机器来帮忙。若是当上了官员就更不得了了，家族的势力会急剧扩张，如果该官员入朝为官或异地为官，这个家族在地方上仍然高人一头，该官员退休以后，其在官场的势力仍然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阶层就叫缙绅阶层。

我们一般理解的地主就是有很多地的人，很有钱，其实不对，我前面说过，如果你没有功名在身，地方的胥吏们很快就能把你给榨干净，根本形成不了一股势力。所以所谓的地主仅仅是缙绅阶层在经济上的表现，但反过来也可以这么理解，有地，而且能在比较长时间内拥有大批田地，这就证明在地方上拥有很大的势力，可以认为是缙绅。

缙绅阶层有两个特点：整个阶层的稳定性和阶层内部的流动性。

一、整个阶层的稳定性：皇帝是有能力打击掉任何一个缙绅的，但是却无法拔除整个缙绅阶层。只要你还是用儒家治国，只要你还采用科举制度，就必定有举人、进士，这就必定会在地方上形成一股势力，这绝对不是靠一个、一个打击过去就能解决的，只能让他们存在。官员同样如此，皇帝总不能把官员全砍了吧，也不能把每一位退休官员都砍了吧？但这位退休官员回到乡间，地方官仍然要对他客客气气的，因为他在官场中仍然有自己的势力。

朱元璋在开国后曾经大肆屠戮功臣，最主要的目的是集中皇权，其中也有打击整个缙绅阶层的目的。新王朝建立，一般要面对两批缙绅，一批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批是本朝建立以后的新缙绅。尽管明王朝建立，但在这个集团发展的过程中，仍然会吸收元朝和其他势力的人当官，这批就是老缙绅，朱元璋给打掉了，标志性人物就是沈万三，像这种富可敌国的人在当时没什么可说的，跟官员勾结非常厉害。朱元璋的这批功臣总体来说素质是比较低的，能报上名来的还可以，底下的那些将领，那素质不要太差劲，在地方上什么都敢干。这批人在我们今天的人听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名字，但在当时的人眼里，是高高在上的，朱元璋把这批人也打击掉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元璋这个屠戮功臣的举动对整个王朝的政局来说还是有一定好处的，至少把这批最难缠的缙绅给消灭掉了。要知道，后来的缙绅都是靠科举上去的，而这批开国缙绅不同，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缔造者，那得有多难伺候。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这种行为只能够限制一时，只能是人治，形成不了制度，不会成为王朝统治国家的常态。后面的事实就能证明，王朝进入中期以后，缙绅阶层又成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

反正只要有科举，就有官员、有举人，就有缙绅，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个阶层是相当稳定的。

二、阶层内部的流动性：几乎每个家族都开设了私塾，就是希望家族子弟能够考上功名。但即使考上了，这功名和官位也并非是世袭罔替的，像那种小缙绅，流动非常快，举人死了，如果儿子没有功名的话，那这个家族也就到此为止了，新的缙绅就会取而代之，故而又有“千年土地八百主”之说。如果是官员的话，时间能够长久一点，毕竟进入了官场，即使该官员死了，但遗留在官场中的势力仍然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予家族一定的照顾。不过这仍然有时限性，还是会有新的官员产生，不久，新的缙绅同样会取代老缙绅。

因此缙绅们最想做的就是在自己死后，仍然保持家族的荣耀，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儿子也拥有功名。因此在缙绅家庭中，子弟从小就读书，反正家里面也不缺这么个劳动力，不管考到多少岁，都要一直考下去。当然，在中国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开后门的，所以科举考试作弊的现象十分严重，官员会挖空心思让自己的子弟拥有功名。

由于缙绅的子弟拥有更多的教育资源和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加上又有家庭帮忙通路子，所以考取功名的概率就更大。进士是很难考的，全国人民削尖脑袋考，但最终录取不了几个人的，像那种父子两代人都拥有进士功名的，比如杨鹤、杨嗣昌父子，甭问，你懂的！如果一个家族连续几代人都拥有功名的话，那这个家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可想而知，党羽必定遍布官场，是一个超大的缙绅。当时河南的缙绅就联合上疏崇祯，要求设立三省总督，你想，那几位都得是什么身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