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一幕,在多尔衮家中也在上演,阿济格和多铎领着白旗的官员跪请他即位,多尔衮没有答应。这帮人大概也密谋了好几天。
不难想象,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沈阳城内的空气都已经凝固了。
第二节议君会议
八月十五日,也就是传统的中秋节,皇太极死后的第六天,所有的宗室诸王都齐集于崇政殿商议新君人选,这一天将要决定的,不仅是多尔衮的个人命运,也是清王朝未来的命运。这一天,两黄旗的官兵剑拔弩张,将崇政殿团团包围了起来,这里本来就是皇太极和王公大臣议政的地方,本来就是由两黄旗负责保卫的。豪格和两黄旗的官兵利用这一优势先发制人,多尔衮已经吃了下风。
果然,会议一开始,索尼就领着人冲了进来提议立皇子,多尔衮坐不住了,大声呵斥,令其暂退,索尼等无奈只能退出。这个倒是对的,奴隶制王朝本来就是家族政治,在这种大事上能发言的至少也是要姓爱新觉罗的,现在诸王一言未发,索尼等人却抢先说话,他们也自知理亏。
阿济格和多铎率先发言,提议立多尔衮为帝,多尔衮没有答应。不少人认为,主要是被两黄旗的官兵给吓坏了,所以没敢动,后来多尔衮同意立皇子,也是惧于两黄旗的威慑。这你就太不懂政治了。要知道,坐在这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凭你普通的大臣就能杀得了的吗?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就你有刀,其他的旗都没有刀吗?不说别的,现在就是多尔衮把脖子擦干净放在你面前,你敢砍吗?你砍完了,两白旗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那就直接火并吧,黄、白四旗玉石俱焚,八旗军也剩不下多少人了,这种责任是旗中普通的大臣就敢承担的吗?要知道,政治是不讲道理,但不是不讲规则。每一位旗主不是代表他的家庭来的,而是代表一旗所有官兵来的,代表的是一派势力,不是靠你一把刀就能解决的。撇开实际利益,假定现在六旗旗主议定多尔衮为帝,还决定黄、白四旗对调,就在这种情况下还就通知了黄旗大臣,难道黄旗大臣还敢把这些宗室全砍了吗?要这么说的话,这政治倒也简单了,这世上谁最厉害?宫廷保镖最厉害,反正一刀把皇帝捅死自己就能当皇帝了。可以这么理解吗?
此时黄旗大臣的行为最多也就说明他们自己也是代表着一派势力的,宗室会议他们又不能参加,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坐在房间里面的人也会考虑到两黄旗的意见,当然,仅作参考,但绝不是以两黄旗的决定为所有人的决定,毕竟要综合各方面的意见,全面考虑各派势力。
所以你看阿济格和多铎一点也不怕,照样推举多尔衮为帝,这两个人都不怕,就多尔衮一个人害怕呀?多尔衮之所以没有答应,主要是因为现在还是在商议的时刻,若三兄弟都统一了口风,那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万一到时候要更改策略,连收场的人都没有,再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就显得被动了。有时候不表态反倒能让其他人摸不着头脑。
多铎性急,见多尔衮不答应就改口说:“我哥既然不同意,那就立我,我的名字在太祖遗诏里面。”
太祖遗诏?什么遗诏?先看下去吧。
多尔衮回应道:“遗诏里面不光有你,还有肃亲王豪格呢!”
多铎又说:“那也不立我,如果要论年长的话,就应该立礼亲王代善。”
代善一脸的茫然,我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莫名其妙把我给带进来了!连连摆手。
各位,在看这种政治斗争问题的时候,千万别带着书生之气,别看见什么就以为是什么,孟子是怎么说的: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下》)。
很多人以为多尔衮和多铎这个时候闹矛盾了,其实不然。你看多铎先是要求立多尔衮,多尔衮不同意,然后就以“太祖遗诏”的名义要求立自己,多尔衮就把豪格扯进来了。
再看这份“太祖遗诏”,从对话中可以肯定,多铎、豪格、代善都在这份所谓的遗诏里面,那就可以肯定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一项制度,这里所指的应该是八和硕贝勒制度。按照这套制度,新皇必须是旗主中的某一位。
那么,多尔衮把豪格带出来的话,就先否决了豪格作为旗主的优势,多尔衮的原话是:“肃亲王(豪格)亦有名,不独王(豫亲王多铎)也。”其实多尔衮想说的是:不止你肃亲王,咱们都是旗主。另外,按照这套制度,新皇必须在旗主中选,而且有权选举的也只有旗主,而两黄旗目前没有旗主,这就在法理上否决了两黄旗的发言权,降低了他们对诸王会议的影响。当然八和硕贝勒制度早就作废了,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实行过,但什么叫商议?当然是挑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
接下来多铎以“论长”为由把代善给扯进来了,也是为了堵住豪格的嘴,因为豪格可以以先帝嫡长子的身份来继位。当时的满洲社会还没有完全采用儒家思想来治国,但也接受了一点,尽管不如汉人王朝对“嫡长制”那样重视,但也可以作为一种理由来为自己的继任提供理论依据。多铎这么一扯,就等于把豪格的这条理由给废了。因为豪格若是提出的话,那么按照嫡长制的继承办法,当年努尔哈赤死后,就应该由代善继位(实际上应该是褚英,然后是杜度,只是这两人死得骨灰都找不到了,目前也不坐在这里,说出来效果不够明显),这样就说明皇太极的皇位来路不正;若是豪格不提,那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若是一下子没看出的就仔细再回味一下——多尔衮和多铎,明显就是在唱双簧嘛!目的就是为了堵豪格的嘴,所以在整个议君会议上,豪格说的话很少,其实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想说的路子全让多尔衮兄弟给封死了。逻辑上也应该是这样,要知道开会以前还有几天的时间,多尔衮三兄弟必定日日苦思冥想对策,这一天的戏码,兄弟俩不知道排演了多少回了。怎么可能在讨论了这么多天以后,却在会议刚开始,两人就闹僵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代善说话了:“睿亲王如果答应当皇帝,实乃国家之福。否则的话,就立皇子,豪格是先帝长子,当继承大统。”
联系到前文,这就更能看清楚了。原话是这样的,多铎说:“不立我,论长当立礼亲王。”代善回言:“睿亲王若允,我国之福。否则当立皇子。”你看代善说的和多铎说的好像挺不挨的,莫名其妙又把多尔衮给扯进来了。因为代善不是那些个书生,他是久经沙场、沉浮宦海多年的,一眼就看出了多尔衮和多铎在唱双簧,两兄弟看似在胡搅蛮缠,实则锋芒毕露,代善才扔出了那些话。代善的话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前面半句等于告诉他们兄弟俩:“别演了,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有种你多尔衮就答应自立,看看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后面半句是真正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少人认为代善的态度一直是模凌两可的,反正我是没看出来,代善的态度很明确:立豪格,至少也要立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