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理学的世界

第一节所谓理学

现在来看议和的问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人以为是崇祯不肯和清朝议和，我之前就说过，皇帝为了保证其权利，一旦碰到暂时打不过或者灭不了的异族政权，是非常想与之议和的，崇祯当然也不会例外，只要稍许了解崇祯朝的史料便可以知道这一点。真正不肯议和的是明朝的大臣，而且是全局性的，即使心底里想议和的也不敢说出来，真正敢说出来并付诸于实践的没几个。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全局式的改变？

有人认为是“**大国”当习惯了，一千多年当下来了，所以就不习惯议和了。习惯？有什么习惯不能改的？现在的问题是农民军和满清已经把刀架在明朝的脖子上了，天大的习惯也得改，总得把命保下来再说吧。况且宋朝的时候怎么没有那习惯，当时也当了一千多年的“**大国”了，但议起和来多起劲，元朝一过这习惯就改了？汉朝和唐朝也是大一统的王朝，怎么就没有不肯议和的毛病。问题不在这里。有人认为是接受了宋朝的历史教训，宋朝实亡于议和。这就更错了，还不如前面一种看法呢，宋朝并非亡于议和，而是生于议和，宋朝之所以能挺三百多年，就是因为肯议和的缘故（这一点下文详述）。况且历史给人们的历史教训就是历史从来不能给人们任何教训，每一个王朝实际上都是亡于腐败的，可哪个王朝改了？问题也不再这里。

像这种全局性的不肯议和并在整个政局上实现，甭问，问题一定是出在统治方法上，明王朝采用了一种跟之前各朝略有不同的思想来进行统治，这又是一个大问题——理学在明朝的实现。

首先当然要知道理学是个什么东西。理学当然也是儒家当中的一个学派，其实从汉武帝以后中国文化的核心就是儒家学说，后来的那些学派不过是儒家朝前发展的结果罢了。宋朝后儒家全盘实现，但凡是汉人王朝，在儒家思想上一定会有所建树，儒家一定会继续朝前发展。之前把儒家的问题一直说到宋朝，宋朝建立以后当然也会有发展，最大的发展就是理学，南宋的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可以认为从朱熹开始理学正式成立。

所以明朝一建国就是采用理学来进行统治，规定科举考试时必须用朱熹的话来解释四书，正式在官方确立理学的统治性地位。问题是理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学问？简单来说，就是把儒家当中所有的道德标准统统提高到一个非常高的地步，推到了一个极致。

听上去不错，至少乍听之下不错。这不是挺好的吗？道德标准高了，好像能够推理出人的思想境界就高了。当然，仅仅是好像。

人不能没有道德标准，但是道德标准也不能够太高，何况儒家的道德标准本来就不怎么样。后半句暂且不论，先看前半句，打一个比方，儒家的先哲把这套道德标准的及格线放在60分，属于比较适中的，那么低于60分的就算不及格；朱熹的工作就是把及格线放到了100分，也就是说，只要拿不到满分，就算不及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理学会把这根及格线放到101分——满分是100分。

而且原来不及格还有补考的机会，还有重修的机会，不至于把人赶尽杀绝，理学一出，就把不及格的学生直接开除了，儒家本来就有点把人简单二元划分的意思。一个人，要么就是好人，要么就是坏人；一种颜色，要么就是白色，要么就是黑色；论能力，要么就是有能力，要么就是没能力。现在我们都明白，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很难说的，你自己算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关键是看这个标准放在哪里”

不过这种划分的方式原来还没有走到极端，理学一出，就走到极端了。一个人如果是好人的话，那就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人物，但伟大的人物也有缺点啊！可你看儒家捧起来的那些英雄，清一色的高、大、全。比如我比较喜欢关羽，但据我所知，关羽是比较好色的，也不能说是好色，也就是看见美女有点想法，在当时的那个社会，这种事情并不过分，不过在理学家看来，这就有损关羽的形象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千古良将，就应该成天忧国忧民，考虑汉家天下，心系刘皇叔，怎么能想美女呢？

你看，这就连起来了。所以这些人物被神化以后真是一点看头都没有，我还是喜欢那个作战勇猛、义薄云天、韬略娴熟，但有时在那方面又不拘小节的关羽，不喜欢后来成天拿着本《春秋》，老是一本正经的关羽。千古良将为什么就不能喜欢美女了？就是放到今天，多看两眼美女还是可以的吧？

孔子和孟子也是，其实仅看个人而言，我是很佩服，也很喜欢这两个老头的（无非观点不认可而已）。都是为人师表、身体力行的人，但是又很有个性，有时候会发发小脾气，听见学生说出符合他们心意的话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又会经常跟学生打成一片，喝个小酒唱个歌什么的，多有意思的老头！不喜欢后来被神化以后的形象，那些儒家的后身们也是以他们神化后的形象为学习对象的，一脸的死人样，好像不虎着张脸就没法说话一样，没劲。

但如果是立坏典型的话，那一定是坏到极点的人，就非得是那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反正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要推到一个极致，正常人是无法理解他们的。

这就有意思咯！一个班级，或者说所有参加考试的人能够有几个拿到100分？这就不管了，你说你做不到，那就直接跑到另外一个极端，你不想拿100分，那肯定就是想拿0分了。举个例子吧：

时间：最近

地点：中国某城市的公交车上

人物：路人甲、路人乙

事件经过：路人甲踩了路人乙一脚，路人乙因为疼痛又被吓了一跳，所以大叫了一声，质问路人甲。路人甲不服气了：“叫这么大声干嘛？难道你的脚是豆腐做的吗？”

好了，如果脚是钢铁做的，当然不会感到疼，如果你感到疼了，那就跳过当中的硬度等级，直接降到最低等级的豆腐了。而且在很多时候，如果我们不细想的话，居然也不觉得这种逻辑荒谬，其实这就是理学遗留下来的逻辑思维。

这种思想的影响极其恶劣，儒家的思想本来就有够无聊，但推到了这样一个极端以后，就变成了必须认可，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可以了。儒家说的是忠孝，那如果你不相信这套思想，就可以说明你不孝，不孝就说明要打父母，所以说只要不相信儒家，就等于要打父母。什么狗屁逻辑。但只要把及格线拉到100分，就能发生这种考了90分还是不及格的情况。

要命的是儒家讲究的是对人的道德审判，但这种道德标准哪里还是正常人可以做到的，岂止不合理，简直变态。到最后不论是说哪件事情或者哪个人都能发展成为纯粹的嘴仗，一点意义都没有。

上过学吧？你告诉我，就你所知道的人里面，哪位上课没讲过废话？我说的是，上了十几年的学，上课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讲过的人有多少？这种人我是不认识，也没有听说过。上课讲废话固然不对，但要真说了，也就说了，批评一下，及时制止也就行了，但一些无聊的老师非要借题发挥，找家长来批评教育是不是就过分了？我读书的时候就亲身经历过一件事情，当时我的圆珠笔坏了，就问同桌借一支，结果让班主任看见了，把我批评了一顿：“圆珠笔应该是上课以前准备好的，以后上课不许讲话。”好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发生这种事情了，我就没问旁边借，记笔记的时候就不写了，结果还是让班主任说了：“既然笔坏了，为什么不先问旁边的人借？”他妈的，话全让你一个人说去了，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说，这种思想遗风还是很强烈的。若是按照严格标准来，不论你做得多好，都可以批评你，反正有那种高、大、全的人做比对；若是想松一松，话锋一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