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主动出击
清军走后,洪承畴被留了下来,率领本部精锐总领关外。本来也想留下孙传庭,但是孙传庭的秦兵没法留,上疏曰:“秦军不可留。留则贼势张,无益于边,是代贼撤兵。秦军妻子俱在秦,兵日杀贼以为礼,久留于边,非哗则逃,不复为吾用。”反正有两个意思,第一,精锐部队都去关外,农民军就没人剿了;第二,秦兵本来就是依靠秦地缙绅建立的,无法长期离开秦地。崇祯的疑心病又开始发作了,当时孙传庭耳聋已月余,又见不受信任便上疏乞退,崇祯以为他是以辞职要挟于他,顿时大动肝火,将孙传庭革职拿问,投进了大牢。一代英豪就这样进了苦窑。
卢象升死了,洪承畴走了,孙传庭被抓了,中原只留下熊文灿来根除农民军,崇祯对他还真放心。崇祯十二年三月,清军刚走,明廷便开始调兵遣将对张献忠等人磨刀霍霍了,不过张献忠也并非闹不清状况,积极整军备战,双方都清楚对方的战略意图,中原大地已经阴云密布了。四月,处于风口浪尖的谷城知县写下了绝命诗,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被张献忠干掉,就是后来被崇祯清算,尽管明廷也知道谷城知县为难,但就是不调离他,有他在,便可麻痹张献忠,不论有用还是没用,不过牺牲一位官员罢了。
五月初,当明廷的军队尚未集结完毕的时候,张献忠先发制人,率先在谷城反叛,已降的各部农民军纷纷起义,中原形势急转直下。不久张献忠和曹操罗汝才又大败左良玉一场,左良玉是当时比较强的部队,为了逃命连官印都丢了。明王朝回光返照的时间结束,剩下的日子只不过是弥留阶段罢了。
明王朝能用的人不多了,挑来挑去也只有杨嗣昌还能仰仗崇祯的威望出征。九月六日,杨嗣昌以督师辅臣的身份统军出发,崇祯亲自送行。崇祯经常会给剿灭农民军的将领规定剿灭的时限,时间到了,若是还没有完成便会大发雷霆,但是对于杨嗣昌则不必,万一立下了军令状他又没有完成就难看了。
十月,杨嗣昌到达襄阳和左良玉等官将会合。当时李自成还在大山里,看上去最麻烦的还是张献忠,杨嗣昌就把矛头对准他。左良玉等领兵追赶,次年二月,双方在玛瑙山相遇,这回张献忠的运气没那么好,不是大败,而是惨败,不仅精锐尽失,连妻妾和辎重也被官军俘获了。
杨嗣昌想根除张献忠,但左良玉也是军阀,不怎么听指挥,杨嗣昌当然不会学袁崇焕把他也剁了,那样的话,左良玉手下的人也要内讧,说不定又有人要航海辽东了。这种军阀还都有一个特点,乱世的时候朝廷不敢动他们,天下太平以后,崇祯第一要做的就是解除他们的兵权,所以左良玉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殊地位就放了张献忠一个马头。杨嗣昌对此极其不满,想夺了他平贼将军的名号,转任给贺人龙,崇祯当然没有意见,谁知杨嗣昌又反悔了,结果把两个人都得罪了,左良玉干脆称病不出,将帅失和是军中大忌,农民军的机会就更多了。
下半年,农民军主力纷纷转入四川,杨嗣昌只能率军入川作战,地方部队还是不给力。半年之内的情况就是张献忠在前面跑,文弱的杨嗣昌在后面追,张献忠为了嘲笑杨嗣昌还写了首打油诗,最后两句是:好个杨阁部(指杨嗣昌),离我三天路。
崇祯十四年正月,张献忠又突然折回湖广,杨嗣昌顿时手足无措,急忙调兵阻击,大多数军队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左良玉根本不听指挥,少数追上的也无力打杀张献忠,张献忠抛开辎重,率领轻骑,一昼夜飞驰三百里。二月初,张献忠到达襄阳城下,襄阳非同小可,城内有藩王,而且是杨嗣昌的驻所,算得上半个省会城市。张献忠派遣内应入城骚扰,二月初五,主力大军到达,城陷。
张献忠找来了襄王,对他说:“我不要别的,只想借你的头一用。”
襄王:“千岁爷爷饶命,府中的金银珠宝,你可以随意取走,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张献忠:“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不拿吗?”张献忠这个话倒是对的,接着说,“你的人头我要定,这样就能把杨嗣昌的人头给带下来。”
意思就是说藩王若是让农民军给宰了,那么督师阁臣必定罪责难逃,杨嗣昌必死无疑。其实不会,凭崇祯和杨嗣昌的关系,是绝不会舍得杀他的。当时杨嗣昌在外,崇祯写信给他,信中的语句十分动情,连一些琐碎的小事也会提及,根本不像是君臣之间的信件,反而更像是兄弟间的,尽管两人的岁数相差还是比较大的,属于忘年交吧,再跟洪、卢等人的信件一对比,就非常清晰了。杨嗣昌在追着张献忠跑的时候,弹劾他的奏章海了去了,若是换了别人,以崇祯那脾气早就龙颜大怒了,可那些奏章都让崇祯给压下去了。巧是也巧,三月初一杨嗣昌就死了,所以很多人误以为张献忠的计策成功了,杨嗣昌是畏罪自尽。其实就是病死的,当时杨嗣昌已经病重,加上急火攻心顺带累着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走了。他死了以后,廷臣还是不放过他,光“失藩封”一条罪,就足够开棺戮尸了,崇祯一概置之不理,反而还追赠为太子太保,并对廷臣说:“杨嗣昌死后,廷臣无能剿贼者。”这种话是很能说明私交的,也证明了杨嗣昌并不是畏罪自尽。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杨嗣昌之死比起那些藩王的死,更让崇祯伤心。杨氏父子两代人为了明王朝的存亡可谓兢兢业业、费尽心机,也算对得起早年所读的儒家经典了。我以为杨嗣昌的水平是比较高的,我几乎可以说是明朝崇祯年间的第一高手,可叹生不逢时。
崇祯十三年下半年还有一件大事——李自成再次出山了,从上次被孙传庭打残以后,李自成一直窝在四川、陕西、河南、湖广交界处的大山里面。崇祯十二年,张献忠重新起义,李自成就看到希望了,但他当时手头上的人数太少,没有太大的作为,主要还是在山里面打游击为主。崇祯十三年夏,官军的包围网越来越松,李自成率兵突入河南,一开始的兵力仍然很少,也就几百人,但是河南的许多旧部和难民纷纷投靠,军队成几何形地暴增,很快就增加到了几十万,一发不可收拾了。年底,李自成杀了一个郡王,连拔四十八寨,克十数县。大约是在这个时候,李自成改称闯王。
第二年正月,闯王的军队开到了洛阳城下,洛阳也是个大城市,地位和襄阳差不多,也有藩王分封于此,就是郑贵妃那儿子福王。跟张献忠打襄阳的过程雷同,先派内应,然后里应外合,很快就攻克了洛阳。福王父子出逃,福王被抓住了,世子朱由菘逃走了,朱由菘就是后来南明的第一位皇帝,郑贵妃若知自己的孙子总算是当上了皇帝也能合眼了。
李自成在周公庙举行了一次宴会,把福王和鹿放在一起煮了吃了,美其名为“福禄(鹿)宴”,又是一次吃人的事件。
李自成攻克洛阳和十几天以后张献忠攻克襄阳,标志着农民军逐渐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从被打变成打人,往后就不再是官军在剿流寇了,而是农民军在推翻一个腐朽的政权。以前从来都是四处乱跑,最多也就是打一些县城、府城,但这两座都是大城市,“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明王朝和农民军之间的胜败再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