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东胡”和“西胡”
清军这次的攻掠非常成功。不过，清军能够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大规模破关南下，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我们来看一下明末的历史背景。
先看北方游牧的环境。我们可将北方游牧分为两个系统，一个生活在蒙古高原上，匈奴、突厥、蒙古等这些民族就是了，因为相对在西，我们暂且称之为“西胡”；一个是生活在东北平原的民族，乌丸、靺鞨、女真、契丹、满洲都是，暂且称为“东胡”。一般来说，“西胡”要略强于“东胡”，因为蒙古高原更适合放牧，也更为广阔，也就是说，中原王朝需要面对的是两个系统的“胡人”，确实麻烦。
但早年的汉人比较强悍，经常能够深入塞北，打击他们，即使暂时衰弱，也不至于亡国，不过这也更考验统治者的谋略，因为环境比起后来更加复杂。五代十国一过，汉人被阉割得不像样了，但北方游牧还是那样，头疼了，所以宋朝就显得十分软弱。也就是说原来汉人在跟两个北方游牧民族拔河，经常能够占据上风，至少也不会输了比赛，但到了宋朝，突然之间就手软了，来了一击急刹车，北方游牧民族就显得相当强悍，其实发生变化的只不过是汉人，契丹成为了第一个从关外杀入中原并站住脚跟的游牧民族。所以宋朝是亡得最应该、最理所当然、最没有悬念的。
元朝过后，蒙古人被阉割，也就是“西胡”被阉割掉了。原本有“东胡”、“西胡”两家人家，现在就只剩下一家了，所以满人在明末显得特别强劲。你想，若是蒙古人还是宋朝那时节的劲头，便可威胁到满人，满人怎么可能尽遣大军离开东北基地而深入中原，万一被蒙古人端了老窝怎么办，所以之前很少见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一步步杀进来的，即使有，也是小范围的，闹不了这么大的动静。尤其是后来满人跟吴三桂、李自成打山海关大战，能派的军队差不多都派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此时若是有一股强劲的势力从侧翼攻击沈阳，满人就惹上大麻烦了。后来多尔衮下达“剃发令”，那都乱成什么样了，蒙古人要是给他来这么一下，逃都没处逃。
再说中原王朝的情况，明朝比宋朝更糟糕，这一点以后再说，反正是一点也没有好转，所以明朝的军队战斗力跟宋朝是差不多的，都有够差劲，那军队一触即溃。我前面说过，各个中原王朝的军队战斗力相差还是很大的，总的来说，汉、唐差不多是同一梯队的，宋、明差不多是同一梯队。我第一次看到清军攻克济南的史料时吓了一大跳，尽管早已把中国地图烂熟于心，但还是忍不住趴到地图上验证了一下。若要从辽东进军山东有两条正常通道，一条是海路，就是从辽东半岛航海登陆山东半岛，另一条就是走辽西走廊入河北，再渡过黄河，此时辽西走廊在明军手上，河北也是。清军的总部在东北，派遣一支孤军绕道深入，在关内没有任何军事基地的情况下就拿下了省会城市，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还把掳掠来的人畜和物资随军携带，没有几路明军敢冲上去的，可见明朝的军队战斗力比起宋朝根本就没有提高。这种事情在五代十国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再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蒙古人杀入中原又退出去后就终止了民族更新。之前是从来没有的，不论哪个系统的“胡人”，只要被中原王朝打击透了，这个民族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消失，之后便会有一个新的民族出现，并取而代之，只不过换汤不换药，名称变了，语言、文字也变了，德性没变。但这种情况在元朝以后的蒙古人身上就看不见了。
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蒙古人入关以后仍然保持了自己民族的文化，所以才没有被汉人同化，被赶出去以后仍然存活了下来。能这么认为的应该好好复习一下中国的北疆史，第一，那些民族根本没什么文化，那些所谓的文化其实是相当脆弱的；第二，绝大多数游牧民族根本就没有入过关，基本没有受到汉文化的影响，但还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以为，蒙古人之所以仍然存在，并非是因为其保持了自己民族的文化，反而是因为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
“胡人”是怎么更新的？一般来说，受到中原王朝或另一支系的“胡人”打击，然后就四处乱跑，这也是为什么始终无法根治他们的原因，往山沟里面一钻，你找都没处找。然后就各自组成村落，渐渐地就忘了他们的文字，这个民族就消失了。在北疆会有众多这样的部落，一些村落趁着中原王朝转弱之时，渐渐发展起来，吞并周边的部落，开始向部落联盟转变，有了共同的语言，这时已有了民族的雏形，之后持续扩大，建立了政权，由于人数众多，就必须要创立文字，一个新的民族就这样诞生了。在这过程中，又要吸收一些其他民族的部民或无民族的“野人”，比如当时匈奴人远遁，鲜卑人趁虚而入，留下来的匈奴人部分就成了鲜卑人了（“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号鲜卑”《后汉书?乌丸鲜卑列传》），十多万匈奴人摇身一变就成了鲜卑人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没什么民族认同感，语言应该也比较接近。北方游牧民族的更新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明朝初年对蒙古人的打击是不遗余力的，尤其是洪武、永乐两朝，三天两头出兵漠北，蒙古人见了明军就逃，如果说“西胡”要发生更新的话，那么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可是没有。就是因为蒙古人经历元朝后发生的变化，原来就是利益驱动，有钱抢的时候大伙都是一个民族的，大难临头就各自逃命，什么民族大义，他们都听不懂，这个民族就这样死了。元朝一过，蒙古人主要吸收了佛教的思想，也吸收部分儒家的思想，蒙古汗位的继承是很讲究的，跟汉人一样是“嫡长制”，这也就意味着不论他们怎么分，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民族认同感，所以即使会分成好多部落，但蒙古族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这就是思想文化的威力，可以决定一个民族的生死。
诸中原王朝中，唐朝时的东亚环境是最恶劣的，“东胡”、“西胡”、朝鲜、吐蕃，没一个是好惹的，西域也没有被伊斯兰教阉割，唐朝东征西讨，能打成那样，真是不容易。到了宋朝情况好一点，至少吐蕃被阉割了，可最要命的两个北方游牧民族一个都没变，自己则被阉割了，所以我才说宋朝的灭亡是必然的，而且必定是亡于游牧民族。到了明朝，东亚环境对中原王朝而言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吐蕃、朝鲜、“西胡”，统统都被阉割了，只剩下“东胡”一家，在这么好的环境下，明朝还打成那样，你说那军队战斗力怎么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末的版图比宋初还要大点，关内寸土未失，基本没怎么被游牧民族打击，正是因为蒙古人比较帮忙。努尔哈赤杀来杀去就是进不了关，因为东亚环境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原来有两家“胡人”一起来捣乱，现在只剩下一家了，中原王朝原来要严防宣大和关宁两个咽喉之地，现在宣大没那么要紧了，全力防守山海关便可。努尔哈赤还是老样子来打，那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