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要实行这个方针是很不容易的,首先就是要增练精兵十二万,加饷二百八十万两。因为是剿灭流寇而用的,故称为剿饷,连同之前的辽饷和日后征的练饷,就是明末的三饷加派。征收的方法比较多,捐出一批监生,从裁减驿站的银子中抠出部分,但最主要的还是地税,土地多的交得也多,土地少的交得也少,好办法,但无法落实。我们知道,中国最有钱的人是从来不交税的,如果你还交税,说明你还不够有钱,真正的权贵是用税的,最终,还是最贫苦的普通大众来买单。
对于这件事情,日后的历史学者几乎众口一词,认为这次加饷是导致明亡的一个主要原因。对,也不对。现在的情况是:加饷,明朝死,不加饷,明朝亦死。就之前那种各管一摊的剿法,早晚还是让人给推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博一博,来一击猛药,输赢就看这一把。这句话我说了好多遍了,如果在王朝的中前期,即使明廷就这么加饷了,情况有这些人说的这么夸张吗?流寇能闹到这么大的规模,他压根就不是一两次失误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总理的人选问题了,洪承畴和孙传庭在西北打惯了,真要调到东南未必合适,何况孙传庭的兵马是“以秦兵卫秦地,以秦饷养秦兵”,跟关宁方面一样,也是依靠当地豪族的支持才建立起来的,要领秦兵出省主剿也是可以的,但要长期驻扎在秦地以外是很难做到的。当时最适合的人选还是卢象升,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何把卢象升调去宣大,调去了还不肯放回来,现任的总理实在不值一提,只能另觅人选,杨嗣昌向崇祯推荐的是时任两广总督的熊文灿。
这位在南方做得也还不错,尤其是处理海盗问题,他招降了当时最大的海盗郑芝龙,也就是郑成功的父亲,以后又打击其他的海盗,沿海一时被肃清。此人若是生在索马里,应该会有很大的作为。
一天,一位太监来到广西说要采办珠宝,天子近侍,岂可怠慢,熊文灿日日作陪,竭尽奉承,三杯高粱下肚,太监苦叹中原事大,无人为皇帝分忧,熊文灿借着酒兴,拍案而起,大骂诸臣昏聩,若是自己前往,必定不负皇恩。谁知这位太监桌子比他拍得还要响:“好,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并非是采购珠宝,实是考察你的忠心,既然你有报国之心,我必定向皇上推荐你。”熊大人听了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也就是倚上次招降的功劳当几年太平总督,谁知道这位“半雌雄”跟他来这么一下,看来没事还是别瞎激动,当即改口,大谈“五难四不可”。太监说:“放心吧,皇上会解决的,如果皇上帮你搞定了你还是不去的话,哼哼……”熊文灿知道哼哼……是什么意思,只能带着懊恼的心情上任去了。
一切安排停当,从崇祯十年底开始,明廷集中了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对农民军开始了总围剿。
围剿一开始,李自成就给崇祯送了一份大礼。当时洪、孙二人在陕西尽力击杀,李自成想入山西,没成,遂即分兵入川,短短一个月内,连破三十八城,横扫川北。崇祯气得直跺脚,连革了一批官员,老实说,崇祯干活还是很卖力的,这种败报我听得都麻木了,他还能这么激动。
洪承畴立刻领兵追杀,第二年,各路大军齐集四川,农民军继续“避实击虚”,又折回了陕西。孙传庭也急了,两人分工配合,洪专剿李自成,其余的人由孙传庭负责,不分昼夜地穷追猛打。李自成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能逃出塞外,可这么多人吃什么,不久又返回,冲破了祖大弼的防线,总算能暂时喘一口气了。孙传庭也取得了丰硕的战果,把西北的农民军基本扫平了。
李自成虽然逃脱,但屡受打击,所属兵马已经不多了。八月,官军又尾随而来,李自成部非死即逃,只能躲入深山之中。十月,李自成想再次出山,又被孙传庭击破,这回是连老本都赔进去了,只率领少量人马再次逃入商雒山区之中。李自成自崇祯十一年进去之后,就一直躲在大山里面,要到两年后才再次出山,但是,当他再次出山的时候,便是他势不可挡、官匪易位的时刻,并锁定明王朝灭亡的结局。
官军并非无心进山将其完全根除,但这项任务是非常麻烦的,明王朝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件事一直排不上日程。当时只有李自成等少数农民军还留在陕西,其余大部都流入了中原,所以中原的形势是最危险的。
崇祯十年八月,张献忠被左良玉击伤,奔走麻城。之后众首领就跟熊文灿在洽谈招抚事宜了。第二年正月,崇祯得知张献忠等欲降,杨嗣昌唯恐有诈,便出了个狠毒的主意:令张献忠击杀李自成等人,以表明真心归降。崇祯生怕错过了招抚的好时机,没有答应。杨嗣昌又出了主意,“阴杀”,农民军不是喜欢诈降嘛!那就将计就计,表面招抚,背地里再杀,崇祯仍然没有答应。
当时对张献忠投降之事表示不信任的人不少,但没几个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其实这件事情崇祯是看得比较清楚的:“岂有他来投降,便说一味剿杀之理?”当时未降的农民军首领还有很多,刚投降就宰了,其他的会怎么想?陕西之地,农民军较少,又有洪、孙坐镇,官军才能取得这样的战果,中原势大,就靠熊文灿?把洪、孙、卢统统调来,再调关宁军入卫,勉勉强强还能剿一剿。类似的评述我在前面已经说了很多了,不再赘述,反正熊文灿的招抚是相当对路的。
当时闯塌天刘国能也请降,这位请降与之前不同,据说是奉母命,诚心悔改,有不少大臣也看出了这一点,以后也无复叛。张、刘二人的投降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当时这两部人马相当强,其他首领也看出了苗头,纷纷请降。
不过,这种投降是非常脆弱的,大多数首领并未解散军队,由自己统领驻扎,并不断向朝廷请要饷银、军械。张献忠受降于谷城,俨然是一县之长,他只不过是利用请降以获得喘息之机,搜刮粮食、打造兵器、招揽人才,其他的首领也都差不多。朝臣当然也看出了潜在的威胁,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崇祯十一年间,除李自成躲入山中以外,其余主要首领均投降明廷,一时中原“大定”。崇祯十一年(崇德三年,1638年)下半年到崇祯十二年五月间,关内竟出现了短暂的安宁,兵戈暂息。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是明王朝最有希望生存下去的时刻,而是其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在这短暂的宁静过后,农民军所爆发出来的强劲冲击力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