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上的考验】
话说王稽范雎一行驱车行至秦国湖县时,忽然望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车骑正急驰而来。
范雎是个有心人,见状忙问:“来者何人?”
王稽认得前驱,若有所思地回答道:“这是当朝丞相穰侯魏冉,像是东行巡察县邑。”
范雎虽然身处陋室,却始终关注着时局动态,对秦国政局多有了解。他知道眼前的穰侯魏冉乃宣太后之弟,秦昭王之舅;把持朝政,专国用事,是秦国头号权臣,与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并称“四贵”。他每年都要带着大队车马,代其王周行全国,巡察官吏,省视城池,校阅车马,扬威作福。权位已经登峰造极,秦昭王虽然不满,但心畏太后,也只好听之任之。
而且,范雎曾听闻魏冉排斥外来人员,于是连忙像王稽说道:“我听说穰侯专权弄国,妒贤嫉能,厌恶招纳诸侯宾客;我如与他会面,恐其见辱。我且藏匿于车厢之中,免生意外。”
王稽似乎也知道这点,忙依言安排,将范雎藏在了车中。
不一会儿,穰侯车马赶到,王稽连忙下车迎拜,穰侯也下车相见,例行公事地寒暄慰勉之后,穰侯来到王稽车前,问道:“关东情况怎样?诸侯有何事变?”
王稽鞠躬回答道:“没有。”
穰侯目视车中,又察看了一下随行人员,接着问道:“车中是否带来诸侯宾客?这些人实属无益之人,只能扰乱我秦国而已。”
王稽大惊,但依旧平静的回道:“没有穰侯的命令下臣岂敢带回那些闲人!”
穰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不便久久盘查,遂率众东去。
一场虚惊过后,王稽连忙策马前行。他正在暗赞范雎神机妙算,却见范雎从车厢里钻出来说道:“据我所知,穰侯这个人性疑而见事迟,刚才已疑车厢有人隐藏。忘记搜查。事后必然悔悟,势必掉马来追,我还是再避一下为好。”
于是,范雎下车,从小路步行而去。
果然、王稽车马才行10余里,忽听背后马铃声响,穰侯遣20余骑从东飞驰而来,声称奉丞相之命前来搜查。这些人遍索车中,见并无外国之人,方才转身离去。
王稽暗自叹道:“张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
言罢,王稽再也不敢耽搁,忙催车像前,遇上张禄,邀其登车,一同向咸阳驶去。
【机会】
周赧王四十四年(前271)秋,经历一系列的挫折磨砺,范雎终于安然抵达咸阳。不过,到了这里,范雎却发现一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个时候,秦昭王在位已36年,国势强盛。但“四贵”掌权,排斥异己;秦昭王深居宫中,又被权臣贵戚所包围,再加上活跃在战国时期政治舞台上的谋土说客多如过江之鲫,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分。一时之间,在秦国上层统治集团中对来自诸侯各国的宾客辩士并没有多少好的印象,以为无信者居多。
因此,尽管范雎用尽心机,却还是难以跻身秦廷,向秦昭王陈述安邦治国之大计。
就比如有一次范雎求人向秦昭王举报家门说道:“现有魏国张禄先生,智谋出众,为天下辩士;他要拜见大王,声称:‘秦国势如累卵,失张禄则危,得张禄则安。’然其言只可面陈,不可代传。”
显然,范雎此举分明是故作危言,耸人听闻,意在引起秦昭王的重视。然而秦昭王什么样的说客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开篇技巧没有经历过。类似范雎的话,秦昭王不知听过了多少。“又是一个卖狗皮膏药的”,秦昭王想。于是,秦昭王并不去理睬范雎,任你千条妙策,就是不闻不问。
当然,碍于王稽面子,秦昭王还是给范雎安排了一个住处。
就这样,范雎住在下等客舍,粗茶淡饭,在焦虑烦躁中捱过了一年多的时光。
不过,这一年范雎也并没有干干呆着。他利用吃、穿、住暂时不愁的有利条件,对秦国的政局与秦昭王的心理进行进行了深入解析。
范雎认识到秦国的朝堂很奇怪。秦昭王自登基以来,从没有独掌过权柄。年龄小的时候,宣太后摄政。后来长大行了加冠礼,按照秦国的政治传统,太后应该交出权力。可是宣太后难以割舍对权力的酷爱,对秦国的政治传统置若罔闻。秦国的政治格局没有变,依然是宣太后掌内,穰侯,华阳君,而泾阳君、高陵君四人掌外。
他们五人合力将秦昭王架在空中。近些年来,秦国的对外战争取得了无数次的胜利,但与秦昭王无关。军队的事穰候说了就算。秦昭王所能做的最多是代表秦国出席国际会议。
然而,这并不是秦昭王愿意的,秦昭王也有野心有抱负,只是如今还没有翻盘的机会,也找不到能帮助他的人,他才没有轻举妄动。
抓住这一点,范雎相信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而且,也许真的是上天觉得给范雎的磨练已经足够,就在这个时候,周赧王四十五年(前270),魏冉私自举兵跨韩、魏而攻齐,夺取刚、寿二地,以扩大自己的封邑陶。
这样明显拉着公家军队做私人事情的事儿秦昭王虽然无可奈何,却也是心里愤恨不已啊!
这下,范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在对昭王内心世界的了解、分析和判断的基础上,果断而大胆地再次上书昭王,阐明大义,直刺时弊而又紧紧抓住昭王的心病。
范雎在信中写道:“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执政,对有功于国者给予赏赐,有能力的人委以重任;功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故不能者不敢当职,有能者也不得蔽隐。而昏庸的君主则不然,赏其所爱而罚其所恶,全凭一时感情使然。……我听说善于使自己殷富者大多取之于国,善于使国家殷富者大多取之于诸侯。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诸侯便不能专权专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明主善于分割诸侯的权力。良医可以预知病人之死生,而明主可以预知国事的成败。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即使是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呀。有些话,在这封信里我是不便深说的,说浅了又不足以引起大王的注意。…我希望大王能牺牲一点游玩的时间,准我望见龙颜。如果我所讲的对于治国兴邦之大业无效,我愿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范雎的这篇说词,表达了两点颇为可贵的思想。
其一,他力主选贤任能,奖励军功、事功,反对用贵任亲。这在血缘关系纽带又粗又长的早期封建社会里,无疑是闪光的思想。
其二,他抨击了权贵专权专利的现象,指出了枝繁干弱的危害广泛,这对于加强中央集权,巩固君王的统治地位,无疑是极有见地的。
毫无疑问,此语击中了秦昭王的心病。秦昭王处在宗亲贵戚的包围中,贵族私家富厚日趋重于王室,早有如芒刺在背之感,对这样的谏词自然十分关切,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范雎在信末所说“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以收”,故作含蓄隐秘之语,诱使秦昭王浮想联翩,吊起他的胃口;紧接着又信誓旦旦地宣扬其言的绝妙效用,足以治国兴邦,迫使秦昭王不得不召见他。
果然,秦昭王见信大喜,立谢王稽荐贤之功,传命用专车召见范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