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磕马镫。
小三子和四爷没有走远,他们走到下一道山岗就停下了。他们竟然下了马,就那么坐在山岗上,端着望远镜。
王铁好像也知道小三子不会走远似的,找了一块大石头放到那边的山尖上,好像以便于小三子他们能看见似的。然后,他又找了一块小石头,用那块小石头磨那块大石头。他磨了很久,觉得差不多了,把他的马刀抽出来,开始在那块大石头上磨刀。王铁看起来太累了,好像头都抬不起来似的,低着头,一下一下磨着他的刀。王铁把他的枪扔的很远,他的马也好像自由了似的,悠闲地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啃食着秋日的荒草。
王铁依然磨着刀,频率很慢,但却依然有力,一下,一下。他是向前推的时候用力,刀还划着圈,磨的很匀。
直到,黄皮子端着枪围着他,他依然毫无察觉似的,一下,一下,低着头,磨刀。
直到,山口骑着马,显然是换了一匹马,走到跟前,下了马。他依然磨着他的刀。
王铁感觉到山口的到来,歪起脑袋。他就好像没有力气支撑起他的脑袋似的,那个脑袋几乎是横在肩膀上,他的眼睛看见了山口。他伸出右手食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指了一下山口,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刀,然后指了一下山口佩戴的那把战刀。
王铁这是挑战。他和日本浪人打过交道,他知道日本武士道的规矩,别人向你挑战,不接受,就是懦夫。山口身边好几个日本人咭了呱啦说着什么,好像在劝山口不要接受这样没有意义的挑战。
山口却好像突然怒了,大吼一声,“八嘎!”
没人再说话了。
王铁依然歪着脑袋看着他。
“王铁君,你累了,今晚,你滴休息,明天,我们决斗。”山口一板一眼的说道。
夕阳里,黄皮子支起锅开始灶准备晚餐了。
“妈了个逼的,咱也做饭,”四爷的话。
小三子笑,他知道日本人已经看见他俩在这边了,他俩也没想躲着。
小三子一手拿着滚烫的大饼子,几个手指头,加上牙齿,来回倒着,另一只手端着望远镜。
日本人把两个子弹箱摆到王铁跟前,还铺上一块面板。上面摆上了很精致的碗筷。
山口坐在王铁对面,还有两个日本军官作陪。他们也都是席地而坐。
桌上很丰盛,还有生鱼片。
“王铁君,这种鱼你们称之为‘麻扣鱼’(俺那地界的特产鱼,冷水鱼,长不大,在水中游的非常快),这是我在这里发现的最美味的鱼,只有像我们这样生吃,才不失其美味,来尝尝。”
“俺~这儿地界,好吃的多了,”王铁没客气,伸出筷子吃了起来。
“王铁君,我们是为了我们民族的后代在战斗,请问,王铁君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呵呵呵,为、为、为了你们的孙子给~别人当老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王铁放下筷子,“俺啊,就~是为~了不当孙子,呵呵呵。”
王铁喝了一盅,“你~知道,哑巴为、为、为啥没打死你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呵呵呵,他~看你~有、有、有没有良心,哈哈哈,”王铁笑得直仰脑袋。
当天晚上王铁睡了个好觉。小三子也是。
第二天,王铁状态很好,决斗开始。王铁身高臂长,一手握着马刀。山口双手握着比马刀轻了好多的战刀。王铁好像还没睡醒似的,晃来晃去的,那把刀垂着几乎触地;山口猫着腰双手握刀,很谨慎。
如果说王铁存心找死那就错了。两个回合下来,山口已经见汗,喘着粗气。王铁的身段灵活,他的腰能匪夷所思地向后弯曲超过九十度。
金属铿锵声中,每个回合都能听到黄皮子围观发出的惊呼声。
几个日本人咭了呱啦说着什么,山口又喊了一句,“八嘎!”
又是两个回合。
虽然也是喘着粗气,王铁脸上依然是笑容。他的眼睛看着山口,就像看着调皮孩子,你终究逃不出俺的手心的那种笑容。他的刀还是垂在地上。
山口的脸都发白了。
拼过刀子的人知道,拼刀子,拼的是不怕死的气势。这里,技术是次要的。只要你有防守的动作,你就处于劣势。
第五个回合。
山口的战刀莫名其妙地穿透了王铁的肚子。王铁几乎是趴在山口的耳朵上说了一句,“做人,得有良心,”这句他没磕巴,王铁保持着笑容躺了下去。山口脸色更加苍白。
小三子叹了口气,放下望远镜,“去把王铁驮回来吧。”
“嗯哪”
四爷骑着马,一个人,两匹马,就那么走了过去。
黄皮子让开路。王铁的身下一大摊子血。没人说话。四爷把王铁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的肩膀上,搂着王铁的屁股,把王铁放到马上。王铁的嘴里还在吐血。
依然没人说话。
四爷就那么把王铁驮了回来。小三子早已坐在马上,看到四爷回来,二人继续他们的路程。
山口的人就在后边跟着。不足百米。
他们走过了几道山岗,遇到一队黄皮子在前面拦截。小三子坐在马上,一眼扫过去,像刀子一样,目光所过之处,没有不躲的。
山口在后边下令,“让开!”
小三子和四爷并排继续往前走,后边还跟着几匹马,有几匹马贪吃路边的草,已经被黄皮子收了过去。
一路非常安静。
中午的时候,四爷提议,“咱下马歇会儿吧,吃点儿东西,他们也得吃饭,”四爷笑。
小三子也笑,点头,下了马。
四爷掰开一个大饼子,他俩一人一半,吃了起来。后边的皇协军也拿出干粮,吃起来。不知道的,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只是穿着不一样的衣服。
吃完了大饼子,四爷拿出烟袋,却发现没有烟叶了。那边有个黄皮子征得山口同意,走过来,大约30米的距离,把自己的烟口袋扔了过来。
四爷一声苦笑,把自己的烟袋锅扔到那个烟口袋上。“走吧。”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到了天眼子山尖上。
山口催马走了过来,“小三君,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如果你跟我们回去,在牢里诚恳地向天皇认错,我会尽我最大努力保证你的生命,”山口在马上鞠了一躬。
小三子从背上把枪拿下来。有两个日本兵很紧张,咭了呱啦叫着跑过来,山口大喝一声,“八嘎!”他们又退了回去。
“你说哑巴咋就没打死你呢?”小三子把枪端起来指向山口。
“跟我们回去吧,你们有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山口真的没有害怕。
“哈哈哈,这你都知道,”小三子把枪口突然转向四爷。却发现四爷的枪口已经顶着他呢,“哈哈哈,看咱俩谁快。”
话音未落,“嘡、嘡。”他俩几乎是同时开枪的。
小三子和四爷慢慢地从马上滑落,扑通摔在地上。山口也跳下马,摘下他的帽子,深深鞠躬。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他身后的日本人和皇协军也都摘下帽子,鞠躬。很奇怪,远处一声狼嚎,引来无数的狼嚎,此起彼伏,漫山遍野。好多人脸上出现异样的表情。
就在他们准备埋葬小三子的时候,歇斯底里的一声,“别动!”吓了他们一跳。是二麻子。是二麻子和鲶鱼头埋葬了小三子、四爷、王铁。
后来,好像只是隔了一个春天,日本人投降了。那一年的夏天,八面通的天空上铺天盖地的飞机。是苏联人的飞机。山口和九彪都被抓到苏联去了,遵命找到了大虎,带着大虎去当兵了,那会儿叫‘东北人民解放军’。听说,打四平、困沈阳那会儿大虎立了不少功。
‘玻璃花’九彪好像在46年年底就被放回来了。又拉着几个人投靠了‘国军’。解放后,又成为‘胡子’。52年俺们县武装部向部队请求支援剿匪,遵命得知了这个消息,让大虎回来了。听说遵命当上了很大很大的官儿。
大虎回到家乡,不论见到谁都要鞠躬敬礼。而从县长到老百姓对他的称呼是:首长。那一年秋天,九彪死在大虎手里,就在老房子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