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只剩最后一页了,谢清呈想往下翻,但翻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本以为是纸页粘在了一起,可是卫二叹息着走过来,帮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麻木地看向自己的手,才现原来是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页的内容很少很短,交代的事情很简单。
那个熟悉的字迹写着:
“如果这次交货定位顺利,我能平安回来,这份遗书应该就派不上用场了,等你们拘捕了卫容,等你们审讯我的时候,我便会设法亲口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们。但我知道,这件事步步惊心,环环易错,我或许再也洗脱不了罪名,又或许会直接葬身于汪洋大海里。如果是这样的话………”
谢清呈看下去,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有任何的热气了,他感觉不到自己血管里还有活人的热血在淌流。
他看到了最后一段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将这封书信交给谢清呈。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不需要正名,不需要翻案,请你们就以我选择了投靠段闻的罪名将我的事情结案。因为如果我的死亡已既成事实,我不希望这世上对我最好的那个人,替我感到伤心。我宁可他对我失望,唾我无德,我也不想见他难过自责。”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贺予2o22年8月19日深夜留书”
屋子里静的可怕,谁也没有吭声。
最后是卫二打破了这沉默。
他说:“我很想替他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但没有人能做到。这件案子直接上报上级,不久之后很多信息将会对全国公开,没有谁可以隐瞒住这一节真相。而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如果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也在他死后对他失望,视他为罪犯,那么他这一生,就好像真的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一个人会记住和在意他。”
“………”
谢清呈慢慢地放下了那一纸遗书。
他没有再将卫二说的话听下去。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都不再重要。
他只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贺予不用死的。
如果不是警方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追上了他,贺予其实是不会死的……而警方原本并没有那么容易追上的……是自己主动站了出去,站在了贺予的对面。
那个亲手把刀刺进了贺予胸膛里的人,那个没有及时阻止6厅长的人,那个没有尽力给贺予争取一次机会的人——是自己。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他与贺予的最后一通电话。
那时候他对贺予说:
你到底在哪里?你真是糊涂了你……!
贺予……
你到底在哪儿?
你真是糊涂……
谢清呈紧紧地闭上眼睛——
贺予说,他是在这世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
而这竟然就是对他最好的那个人,在这世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谢清呈伸出手,略微颤抖地,抚摸着这些文字,就好像贺予的手才刚刚离开纸面那样。
可惜纸面是冰冷的。
谢清呈于是知道——
那张苦苦支撑着破旧熊偶活在人间的温柔符纸,终于……在这腥甜凄冷的海风里,失去了最后的力量……
它很累了吧……那么多次,那么多日月,它那么尽力地去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去止谢清呈的血,去敷谢清呈的伤。结果自己被浸得湿润而猩红。
现在它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下去了。
火光颤抖,油尽灯枯,他爱他至最后一刻。
当生命结束……那紧贴在布偶熊心口的符纸,终于也随他一起,蓦地……
飘落了。
之后几日,沪州犹如生了一场地震,震源有成千上万个,都是丹红齿白的——人嘴。
拘捕,审讯,澄清,再审,公布……
公职的嘴在一开一合,嫌犯的嘴在一颤一顿。
老百姓的嘴在忙于应对一日三餐时,也是一定要抽出空闲来嚼一嚼这里头的秘辛的。
吕芝书成了段闻的弃子,她心里也知晓这一切,可她和蒋丽萍一样,身上都有组织的防泄密仪器,她的仪器甚至比蒋丽萍的更高级,蒋丽萍的仪器是戴在手上的,她的则在当初做整容手术时被直接搭入手腕里。除了那些已经被段闻放弃的东西,她并不能够泄露出什么太核心的机密。
但其实她的口供价值也已没有那么高了,贺予存下的证据,留下的陈述,远比她能给的有用的多。
更别提他最后的定位突破装置,直接让警方掌握了段闻的巢穴——“曼德拉岛”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录到了几段极有价值的,段闻手下的对话录音。
人们对吕芝书的更多期待,是希望她亲口说出当初陷害vivian,整容换身份2o年的经历,以及亲口招供自己当年犯下的几起故意杀人事件。
各大媒体争先恐后地托关系,想要得到一次采访正在被羁押的吕芝书的机会。
“偷天换日的情杀案,枕边人竟是杀妻仇人。”
“贺继威被骗二十年,与杀妻仇人育有一子。”
“科幻级整容——神秘组织的疯狂之举。”
记者们就连标题都拟了几百条了,却还是得不到一次与吕芝书见面的机会。这些时日,除了相关公职人员外,唯一与吕芝书见过面的人就是贺鲤。
贺鲤从身世显赫的药厂阔少,一夜间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嫌犯的儿子,他不似贺予那样有韧劲,短短十多天下来,他精神已经跨了。
他与吕芝书见面的那一天,是由警方的车子全程接送陪护的,警方已经尽量减少了他与外界的接触,可是到了拘留所下车时,他还是被蹲守在门口的官媒和自媒体逮了个正着,闪光灯狂打,吓得他犹如一只从岩洞中被掘出的地鼠,惊恐地就要往回钻,不出半个小时,他仓皇失措的照片就成了各大平台疯狂转载的第一热点图,沸爆了整个网络。
可除了这张图之外,贺鲤与吕芝书的这次见面,就无任何媒体知道更多细节了。
有传言道,贺鲤在拘留所连吼了吕芝书三遍,我是无辜的,你让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亦有传言,母子俩见面过程中,贺鲤一声妈都没有对吕芝书喊过……
在他们见面后的第二天,郑敬风及2o年前周木英谢平战友,前往监狱录下口供,证实周、谢二人确实是被吕某所杀。包括之后陈黎生之死,也是她为绝后患,一手策划。
这些供述向社会公布的时候,报道上已不再使用“吕芝书”三个字,而换回了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的本名:
卫容。
卫家主家的老头子知道此女竟是多年前他们家里的卫容,震惊万分之余,更觉颜面扫地,主动配合调查,以证卫家与此女并无任何勾结,对此事亦是全然不知。在他们眼里,“卫容”早已死了,而这个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丧心病狂到不惜陷害自己亲侄卫冬恒的女人,根本不能算是卫家的血肉。
至于卫容的父母,则因丧女之痛,早已过世,众人都言,卫容连对亲生父母都无甚感情,可见其已全然泯灭人性,心中只有自己。
更讽刺的是,她的儿子贺鲤被她宠爱了多年,这次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母亲的境况,与她当年的绝情可谓如出一辙。
谢平、周木英的衣冠冢在烈士陵园奠立的第二日,警方特批了受害人遗子谢清呈与卫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