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的心是一片火烧后的焦荒,黑色遍布整片心田。
眼泪滚落到他的下颔,楼知秋觉得喉咙像被刀割一样剧痛。
一切都结束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发布厅外随意扫了人群中他一眼的庭雨疏。
那时的他,孤傲、独立、冷静、强大、目下无尘,没有一切能动摇他分毫。
楼知秋心里涌起汹涌的负罪感。
他怎么舍得去折磨庭雨疏,他那么爱、这么仰慕的人。
他强忍着喉间的疼痛,开口道,“我们……”
楼知秋还未说完,腰便被紧紧抱住,“不要……”
庭雨疏用全身的力量死死地箍住楼知秋,仿佛一段寄生植物的茎缠绕在寄主身上,如果被剥开,就会活不下去枯竭而亡。
也许这是庭雨疏一生最狼狈的时刻,他哀求道,“不要离开我,求你……”
庭雨疏的脑子里好像有震耳欲聋的噪音在轰隆作响,他的一切感官都被这噪音紊乱,乱七八糟光怪陆离,吵得他几乎失聪,他刹那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火车的巨大轮轨撞击声。
那辆离他越来越远,永远追不到的火车,就在前方。
爸爸,不要丢下我。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乖孩子。
那辆火车远去,巨大的噪声后,天地重归寂静,灯光忽闪忽闪地明明灭灭。
巨大的雨吞没了漆黑的医院,活人的病痛与抱怨和逝者猝然的离别交织在一起,这是人世间最畸形的地方。
最畸形的生命形态,最畸形的送别。
杂碎的人声四面八方像爬虫一般涌来,带着急切、动荡的透骨寒冷,裹住了他的身体。
一片冰冷中,那个给过他生命中最多温暖与呵护的人是寂静的中心,安宁的净土。
他是如此圣洁、慈祥,没有任何声音能打扰他,叫醒他,惹恼他。
父亲安然地躺着,仿佛只是累倒后短暂的小憩。
父亲的身体还有人的厚度,人的重量,他分明还躺在那里,触手可及的距离,可他们的的确确是别离了。
庭雨疏牵着父亲冰凉的手,久久跪在地上。
爸爸,不要丢下我。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
他会被第三次丢下吗?
庭雨疏浑身都在发抖,身体一阵火热一阵冰凉,甚至几乎让他手软得使不上力,他抓得不紧,可那已经是他此时能用上的全部力气了。
一种力不从心的无能为力感从他心中升起,一下失去了对力度的控制,仿佛预告着他又要失去生命中重要的联系。
庭雨疏的眼泪一瞬间滚落出来。
庭雨疏仍不愿放弃,尽全力地抱紧楼知秋,手指艰难地抓着他的衣衫,可他的血液冷得结冰,指尖僵得动弹都艰难。
楼知秋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不说话也不动作。
庭雨疏跪坐起身,用整个身体贴着楼知秋,不愿和他有一点距离。
良久,楼知秋很轻柔地拍了拍庭雨疏的手臂,用类似平日极尽温柔的语调开了口,即便那声音还有点颤抖。
“宝贝,先放开我。”
庭雨疏不肯听他的话,楼知秋只好又说:“我不走,不骗你。”
庭雨疏试探着松了一点手臂,楼知秋牵着他的指尖,转过了身坐到沙发上。
楼知秋轻柔地揩掉他的眼泪,把他抱到怀里,双臂紧紧地拥住他的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是我……”楼知秋开了口,但很快哽咽得艰难,“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沉默是担心自己一开口就落了眼泪,可即便等了这么一会,再开口的一瞬间,鼻梁仍然立刻酸涩。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总是这样。
即便这样,庭雨疏也总能原谅,他的心怀如大海般广阔,静谧而温柔。
庭雨疏听着楼知秋的心跳声,紧紧搂着他的腰,摇头道,“我不要你保护我,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楼知秋心口闷痛。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没做到的事就不该开口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吻了下庭雨疏的发顶,“好。”
“以后永远不要再说刚才那句话了,除非……你不喜欢我了。”说到最后,庭雨疏停顿一下,声音小了很多,轻轻的,好像不愿说出来。
楼知秋抱着他,沉默一会还是说,“其实你刚刚不阻止我,我也不会说的。”
“我离不开你。”
也许是他太软弱了,当他想要把那句话说出口时,发现根本没法发出声音。
说出那样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楼知秋想,也许他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勇气。
人们总是用“为你好”的理由来与一段关系说再见,首先要对自己残忍,再对对方残忍。
可是他呢,连对自己残忍都做不到。庭雨疏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的一段骨血,要让他们分开,他也只剩下一半的生命。
从仰望到爱慕,七年的时间,他的眼里只有庭雨疏,再过几年,这个时间要超过他生命的一半,甚至更多。
庭雨疏的名字,就像一枚烙印,在他人生的结点上印下深深的痕迹,即便过去他们算不上相识,在那些孤独的岁月,他却始终感到被陪伴。
无论是一种什么样复合的情感,在他心底已然盘根错节,不可剥离。
楼知秋低头去吻庭雨疏的额角,用下颔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你永远都是我的主人。
庭雨疏被楼知秋抱在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安心,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听到楼知秋的话,他浅浅地笑了笑。
楼知秋一手搂着庭雨疏的肩,一手圈住他的腰,把他整个包裹了起来,让他接受自己的温暖。
“你身上好暖和。”
“冷吗?”
“有一点。”白天穿着单薄倒还好,到了深夜却很凉,尤其是刚刚经历剧烈的情绪波动,浑身冷得快冻僵。
“入秋了。”
楼知秋左右看了看,想找沙发上有没有毯子来裹住庭雨疏。
庭雨疏一点也不在意这寒冷,他圈住楼知秋的腰,平静地闭眼靠在他怀里。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在庭雨疏从前的人生中是很少有的经历,除非必要,他不是工作到挤压一切时间的人,但浪费时间从不是他的习惯。
但现在,仅仅是听楼知秋的心跳声,与他拥抱,和他待在一处,便能让庭雨疏感觉到开心和满足。
“知秋。”
“嗯?”
“外面下雨了吗?”
他好像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像雨簌簌打在地上,窗上的声音。
楼知秋看了一眼,借着模糊的月色,“没有,是树叶打在窗上了。”
树枝摇来摇去,落在房子里的夜色也摇来摇去,像夜晚寂静的波浪。
庭雨疏又喊了他一声,好像光念他的名字,就能很幸福,“知秋。”
楼知秋回应得耐心又温柔,“嗯?”
“我想洗澡。”
“好。”
楼知秋把庭雨疏打横抱了起来,准备走出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