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以往一样温和，充满理解包容，但庭雨疏听出了楼知秋的灰心，心下发苦，这样的楼知秋让他感到一种孤独的折磨。

平淡却黯淡，好像对某种不期望的事实失去反抗的意愿，忽然妥协接受了。

“我需要你。”庭雨疏抓住他的左手。

楼知秋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他可不可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不需要。”

楼知秋别过脸，望着窗外路灯下橘黄的树梢，树梢上是对面百货大楼上的一个巨幅奢侈品广告，年轻的女明星颜笑嫣然，灯红酒绿中，象牙白的肌肤在黑夜中闪烁着珍珠般柔和的光辉，这里是上海最昂贵的地段之一，这样面积规格的广告，足以彰显她光芒瞩目的地位。

楼知秋的表情忽然有了一丝苦涩，侧脸的神情显得憔悴，“你知道她吗？”

“我以前有次跟我哥一起去北京，刚好那几天是我十七岁生日，对方家的公子说要做局请我玩。”

“北京那边氛围很夸张的，影视圈能说话的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八一制片厂出来的，而且什么人都能搭到一起，什么角儿、明星大腕其实对他们来说就像……就像宠物一样，干什么都喜欢叫几个带着。”

楼知秋望着广告的眼神变得飘渺，好像去到了很遥远的时空。

“那天就叫了她来。”

庭雨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女孩明媚如阳春白雪的笑容。

“我不喜欢他们那么玩，就想走，也许是觉得我不够给面子，或者他们真的觉得我是玩得不够开心，公子哥就叫她唱歌给我听，而且是……边脱边唱。”

“我很生气，想要拉这个女孩走。”楼知秋有些苦涩嘲讽地笑起来，眼里都有泪花，他笑得轻轻发抖，泪光也颤颤巍巍，“结果她给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求我接受他们的玩法。”

“你知道吗我当时觉得，特别恶心。”楼知秋举起手指向自己的胸膛，紧闭着眼重重地喘气，他的手指摇摇晃晃地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觉得我自己特别恶心。”

庭雨疏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到自己，但没有阻止他的话。

“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但其实在她的眼中，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一样心情不好，就能随意毁灭别人的人生。无论我什么态度、想法，和他们的立场有什么关系，于我而言，只是道德的游戏，对她来说，却是浩劫和灾难。”

“我觉得我那种面对不公时感到的愤怒，在她的不幸面前，特别不值一提。”他自嘲地笑，“太不值一提了，我的愤怒算什么东西。”

“我意识到我能轻易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所以我一直想改变别人的不幸。”

“可是我做的不够，也不好。”

他停顿了几秒，望着高空的黑夜，“你是我最仰慕的人，我连你的不幸都没法改变。”

楼知秋转过来，深深地望着庭雨疏，“你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拯救了我的不幸。”

“你甚至不需要我……”楼知秋有一点哽咽，好像累极了，他很轻地道，“和你比起来，我觉得我很没用。”

他讨厌特权，讨厌欺凌，但他却为自己的坚持，错过了爱人的不幸。楼知秋忽然觉得可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讨厌的是力量吗？力量一定会造成压迫和欺凌吗？拒绝力量，究竟是正义还是愚蠢？

楼知秋想不通，他和庭雨疏之间又横了另一个问题。

对于庭雨疏遇到的问题，他该坚持自己的原则吗？保护和尊重，究竟哪个更重要，或者说，他究竟是想保护，还是为了自己私愤而发泄？庭雨疏又会怎么想？只要他过界插手一次，就不会愿意放手，那庭雨疏又会是什么感觉？

他醉得厉害，脑子里想法乱七八糟，只觉头疼欲裂。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女孩走进电梯，她的手指按着打开的按钮，犹豫紧张地问道，“不进来吗？”

不知她是不是被浓重的酒气吓到，对在密闭空间里和两个男人相处感到不安，因此问得很小心。

楼知秋即便醉得有点不清醒，仍考虑到这点，他摇摇头，含糊地说了声不吓你。

庭雨疏扶着他，对女生说：“你先上去吧。”

女生迟疑地点点头，关上了电梯门。

门关上后，她立刻拿出手机，点开几个人的小群聊，疯狂敲字：家人们！！！！！！！！！你们知道我碰到谁了吗？！！！！！！！！我碰到了雨神和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立刻有消息回复过来

——卧槽！！！！！！真假？！！！你在哪碰到的！！！

——我叼！！！！吴沉楚你什么狗屎运啊啊啊！！！！

——这么晚了你碰到他们两个？！！！！天呐！！！！是在约会吗！！！！

吴沉楚强忍激动，疯狂敲字：比约会还夸张！！！！我不是来我姨妈家了吗！！！他们好像也住在这里啊！！！知了好像醉了，雨神扶他回家！！！

——天呢！！！！！！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卧槽和你姨妈住一栋楼！！！真实羡慕了！！！

吴沉楚继续发消息：就，知了人真的好好，他以为我紧张是看到他喝醉了害怕，其实我是激动啊！！！！然后他和雨神叫我一个人坐电梯了呜呜呜呜好遗憾，还想着能不能签名或者合照的呜呜呜

——太好了吧真的好温柔

——呜呜为什么好男人都名草有主

——祝他们幸福5555555

说到这个，吴沉楚更激动：他们真的好亲密，知了就完全倒在雨神身上，雨神照顾他好细心！真的不是一般得好了！！我去问问我姨妈她有没有见过他们！！

吴沉楚匆匆到了大门输密码，开门就问：“姨妈姨妈问你个事……”

另一边楼下，由于等电梯时间太长，又不知道楼知秋抽什么风，忽然说：“我不坐电梯，我要走上去。”

庭雨疏依他，“那走楼梯。”说着，想扶他。

“不用，我自己走，你坐电梯上去。”楼知秋向消防通道走。

他虽然说不生气，但心里还是介意，尽管庭雨疏有点担心他走到一半栽倒睡着，也只好同意，不放心地问：“你记得几楼吗？”

楼知秋像背课文一样，“知道，八楼，密码是20120413……”

“不对，”庭雨疏更担心了，“是20000521。”

楼知秋听到这串数字，酒好像醒了一点，他心想，哦，我的生日。

他忽然想到，庭雨疏真的是个很没有生活仪式感的人，但是对自己的偏爱却表现得不能更明显，就连手机的出厂壁纸都设置成了自己的照片。

从前父亲的祭日去探望，都只待几分钟，他当时说“没有意义，我的想念爸爸不会知道。”

对他来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没有意义，他这么冷静的人，不会寄情也不会幻想，更不会浪漫，他做这些显而易见的小事，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他真的很喜欢我，也在努力让我感觉到。楼知秋的心一下变得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