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知秋温和的神情一直没变过。
“你……”罗梅仙慌乱极了。
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楼知秋觉得有几分好笑,“需要这么惊讶吗?您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我吗?”
罗梅仙紧闭嘴,再说不出一个字。
“说是想修复亲子关系,所以不惜打破约定也要来见小儿子,其实是觉得小孩子好下手,从小无父无母的,给块糖就知道认爹娘。”
“等小阳认准你们是爸妈了,让他以为是哥哥在阻止你们和好,就好拿捏大儿子了,然后再想办法让他说服我来帮你们家的忙。这才是,你真正想让我帮的忙。”
“算盘打得挺好,演得也像真的似的。真那么想儿子,怎么恰好这时候来?”
楼知秋越说脸上的神情越冷,心里越来越愤怒,她怎么敢这样说、这样对庭雨疏?!
罗梅仙被拆穿,像被打了一巴掌,尴尬、惊慌、无地自容地站着。
她不是没有良心,她也觉得愧疚和心虚,但她的良心和私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甚至她觉得所受的良心谴责,就已经是莫大的惩罚和考验了,从这份煎熬中自顾自地给自己赋予了赎罪的意义,好像她觉得心虚愧疚,就已经是受到莫大的委屈了!
妈妈都已经知道错了,这还不够吗?!
罗梅仙潜意识里这样想着,所以即使心怀愧疚,也仍想从儿子身上得到的更多,为了掩饰这份心虚,她说服自己,都是为了小儿子。
一切,都是大儿子蛮不讲理。
此时楼知秋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不敢得罪楼知秋,甚至不敢对楼知秋说一个不字。
罗梅仙很清楚,在楼知秋面前,她连恼羞成怒的资格都没有,而她也再也无法演母子情深的戏码了。
“至于您想让我帮的忙,暂时我还没有别的打算。不过我可以确定,您再出现在他们兄弟俩面前一次,这件事就……”
楼知秋伸出一根食指左右动了一下,和颜悦色道:“彻底没戏了。”
接着,他懒得看罗梅仙的反应,朝院大门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我看着您。”
眼见罗梅仙彻底离开护理院了,楼知秋转身准备回去,却见庭雨疏正从楼梯上下来。
楼知秋忙走上去,“怎么下来了,小阳怎么样?”
庭雨疏脸色如常,微一摇头:“他没事。走吧。”
“就……走了?”
“他不想见我,下次再说。”
楼知秋刚想动,庭雨疏按着他的手,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走吧。”
等到他们坐上车,楼知秋迟迟没有发动汽车,庭雨疏一肘搭在车窗上,撑着头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我是不是错了,一直瞒着他。罗梅仙说的没错,小阳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我不应该阻止,我不能代他决定一切。”
“我只是……哥哥而已。”
“可看到他那么伤心,我又觉得,他永远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
“每次都由我来告诉他这么残忍的事情,我总是那个破坏他梦的人……”
庭雨疏拂着额头停顿了一下,自嘲道,“做哥哥,也做得不合格。”
楼知秋心里一疼,拉着庭雨疏的另一只手。
对庭彩阳来说,哥哥是最后的依撑,被哥哥亲自打碎自己幸福的想象是残忍的。对于庭雨疏来说,也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不想说,却不得不说,他总是被迫做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习惯一个人没有依靠,他逃跑了,也没人会帮他把事情处理完。
“其实,这也有我的问题。”
庭雨疏看向楼知秋。
楼知秋简单地把罗梅仙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轻声问,“你怪我吗?对不起。”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即使庭雨疏怪他,他也不后悔这样做,只是没想到会因此牵连到庭彩阳。
庭雨疏微一摇头,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怎么会怪你。他们犯了错,本应该受到惩罚。”
楼知秋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紧了紧他的手指,温柔道,“那这就算,我们两个人都做错了,都不合格。你不要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嗯。”
“是不是觉得没那么孤单了?”他扣着庭雨疏的手左右晃了晃,轻快地问。
“嗯。”庭雨疏淡淡笑了。
“现在还这么早,你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里?”
“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吗?”
“嗯。”
楼知秋笑笑,“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楼知秋停下车时,周围的景致已经大换了个天地——他们开了几个钟头的车,穿过城市,到了另一个郊区,甚至以这里看似未经开发的生态环境来说,更应该说是一片植被茂盛的荒山。
“爬山吗?”庭雨疏解开安全带下车。
楼知秋关上车门,边锁车边说,“是,也不全是,比爬山还要更累一些。”
庭雨疏扫到停车场边的一个景观标识,中式设计的雕塑碑上写着“浮云归墟”的字眼。
这四个字,庭雨疏觉得有些耳熟。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
楼知秋也注意到那个地标,“以前是叫这个名字,现在改名了,叫‘梓桑邑’。”
这个名字……联想到楼知秋说比爬山更累。
“你不会,带我来种田吧?”
楼知秋打了个响指,“哎呀,你怎么那么聪明。看一个名字就知道了,不过比种田还要更多。”
“放心啦,不会把你累坏的。”楼知秋从后推着庭雨疏的肩膀往山上走,“走吧走吧,你先去我家看看。”
“你家在这里?”庭雨疏有点紧张。
楼知秋明显感觉他的肩背僵硬,忍不住笑,“是我家,但不是你想的那个。”
他捏捏庭雨疏的肩膀,小声故意逗他,“你想跟我回家啊?”
“……”
“哎哎我错了,是我的……秘密基地好了嘛。跟你分享一下。”他抓稳庭雨疏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神秘地道。
庭雨疏跟着他从山道往上走,石板台阶做得很舒适,步距正合适,却又看不出太多现代化规整的痕迹,像是故意设计得很天然,和周遭的茂密葳蕤的植被完美融合到一起。
植物隐匿的绿色阴影里,蒸腾出清新又略微苦涩的植物气味,仿佛透明的雾霭,湿润亲肤,清凉又沁人心脾,让人一下忘了外面生活的浮躁与苦恼。
“你在这边有田?”
庭雨疏以前在饭局上听说城市有人会承包租赁土地办休闲农业,体验现代都市没有的农耕生活。
他觉得生活就像围城,农村里的人想去大城市漂泊,而城里人却又想返璞归真。
“有,平时是管家打理。不过管家于叔一点都不像代理人,我比较像借宿的,每次都会被勒令去干活,于叔说不劳而获是可耻的,家里不养不干活的。”
楼知秋笑了两声,“等会儿带你认识一下。”
“这边蔬菜都是时令的,现在八月有什么?你喜欢什么蔬菜?”
庭雨疏想了想,“冬瓜、玉米、扁豆、茄子、南瓜、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