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雨疏无奈，忧虑地看了眼不靠谱的大人，只能去给弟弟充奶粉。

他们家的阳台都挂满了晾着的尿布，一排看上去和飘带似的。

庭彦宾颇为欣慰地道：“看，彩旗飘飘，像不像灯会时候的谜语条？”

庭彦宾感觉腰被什么戳了一下，转过身低头就见是拖把柄，一抬头看到庭雨疏一脸无语：“让让，我拖地。”

起初的生活非常艰辛，庭彦宾虽是大人，但单身汉育儿经验为零，还不如九岁的庭雨疏，所幸一栋筒子楼里有新妇刚生产，偶尔也帮忙喂喂母乳，还有其他工友的媳妇热心肠地来他家帮忙。

那个冬天比以往都要长久得难熬，但父子三人却没空为此伤春悲秋，庭彦宾乐天又粗枝大叶的性格反而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奠定了庭雨疏作为家庭小大人的中流砥柱地位。

等庭彩阳稍微大了点，庭彦宾和庭雨疏在院子里教他走路。

为了鼓励庭彩阳走路的热情更高，庭彦宾让庭雨疏拿着小黄鸭小熊猫玩具等在目的地，自己领着庭彩阳往前走。

庭彩阳刚尝试走路，整个人像企鹅似的，一摇一摆，还掌握不了平衡。

“不怕不怕，爸爸带着你哦。爸爸掌着你呢，不会倒的不会倒的。”

庭彩阳双手举起向庭雨疏的方向抓着，奋力地往前走，有时候实在走不过去，急得要哭出来，庭彦宾也是个没有原则的大人，立刻把庭彩阳抱起往前一送。

“哇哇！小阳好厉害，飞起来了，看！飞起来了！”庭彦宾夸张地喊着，逗得庭彩阳破涕为笑。

靠着庭彦宾的不断作弊，父子俩歪歪扭扭地走到了庭雨疏面前，庭彩阳眨巴着黑亮的眼睛，高举着两只小手扑到庭雨疏怀里，嘴里念着：“哥哥抱，哥哥抱。”

庭彩阳的口水糊到庭雨疏的脸上，庭雨疏也没管，把像块豆腐似的弟弟轻轻抱起。

不靠谱的真大人高举了两个大拇指送到自己面前，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靠谱的小大人庭雨疏颇为无奈地看着他：“不要揠苗助长啊。”

在靠谱小孩的监督下，庭彦宾认认真真地领着庭彩阳逐渐学会走路。有一次他看庭彩阳差不多掌握了走路的方法，悄悄放开了手，但仍然在他旁边说：“爸爸在哦，爸爸在带着你，不怕啊不怕。”

庭彩阳走着走着，发现很顺畅，心里一开心，往回一望，发现根本没人，又一转头看到离庭雨疏还好远，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被爸爸背叛的小孩本来站得稳稳的，忽然绝望地感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坐到地上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哇哈哈哈哈！！！！”

庭彦宾看他本来会走路了，又哭哭啼啼地站不住，笑得蹲在原地站不起来。

“爸爸虽然平时都不太正经，但他其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他一直让我好好学习，改变命运。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有遗憾，所以知道学习的重要性。”

楼知秋问：“什么遗憾？”

“爸爸是家里的大儿子，他那一辈兄弟姐妹很多，为了供弟弟妹妹读书，他就辍学了。”说到这里，庭雨疏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当我说辍学补贴家用时，他很不能接受。”

“他知道想读书读不了的苦，不想让你也经历那样的痛苦。”楼知秋看着他。

“嗯。”庭雨疏点了下头。

“但爸爸是很乐观的人，即使只是做工人，他也会看书，他很喜欢唐诗宋词。经常自己写诗，每次我放学回来吃完饭，他都要和我讨论。”

工友都是粗人，庭彦宾也算是个粗人，草根诗人。他既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觉得无法脱离，因此经常感到孤独。

庭雨疏淡笑：“他说这是贾岛、韩愈，文人间的推敲交流。而且必须有酒才行，李白斗酒诗百篇，酒是他的灵感源泉。”

“他喜欢喝对楼里王姨自酿的酒，常要我去打。王姨不要钱，让我辅导他儿子功课，她还把家里的书都给我看，要不是有唐诗宋词，光课本上那些诗歌，不够我和爸爸讨论。”庭雨疏的语气中略微有些无奈。

楼知秋似乎能想象，那个他仅在墓碑上看见的男人生动地笑起来的样子，在饭桌上，倒一杯自酿酒，桌上放一碟下酒菜，喝得醉醺醺地和大儿子叨叨谈论的样子。

庭雨疏想起过去的事，沉默了起来。

他不说话，楼知秋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最初我一直不肯叫他爸爸，总觉得……叫不出口。”

楼知秋的视线始终在庭雨疏脸上没有移开，平静地说：“你怕你叫了，之后又会被抛弃。”

庭雨疏有些意外地看了楼知秋一眼。

“是这样。”庭雨疏肯定道。

“后来，邻里来给爸爸说媒。当时我以为，我和小阳会被送走了。”

“我和小阳，其实还是拖累了爸爸。我也说不清，当时是失望，还是愧疚，总之挺讨厌自己。想着，要是我消失就好了。”

对于童年时期自己的想法，庭雨疏既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幼稚，反而是淡淡的无奈，儿童的思想局限性，注定在面对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时，片面地将问题归结到自身。

楼知秋无声地握住了庭雨疏的双手。

他没有回应庭雨疏的话，只是用自己更宽厚更灼热的手掌包裹住庭雨疏的两只手，他用拇指抚摸了一下：“你的手好凉。”

双手合十被严密地包住，处在一片干燥温暖中，庭雨疏的心也热了几分。

他宽慰地笑了一下：“没关系，爸爸最后决定和我们一起生活，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叫爸爸了。”

庭彦宾第一次听到自己叫出爸爸的表情仿佛历历在目。

“我觉得有些愧疚，爸爸那么早就下定了决心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的信任却好晚才交付。明明我和小阳才是被选择的那一方。”

“没关系，他不会怪你的。”楼知秋心里酸涩钝痛得不行。

“嗯。”

“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真的很快乐。现在一想，才感觉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庭彩阳三岁时，父子三人一起过除夕。

三个人，菜也不多，远不如其他家庭热闹，甚至与外面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叫喊声比起来，显得异常冷清。

庭彦宾给兄弟俩买了新衣服，还送了他们自制的万花筒。

庭雨疏读小学时，班上同学流行玩万花筒，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筒，眼睛往里面一望，就能看到绚烂纷繁、没有尽头的整个世界。

庭彦宾有次在小学门口接庭雨疏放学，看到小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借来一看，撇撇嘴道：“就这呀……不行不行。”

后来他找了一些工具，用技能吃饭的人对这些东西做起来得心应手，比市面上卖的花样颜色还要更多。

大儿子像是不太感兴趣，小儿子却抱着玩得爱不释手。

庭彦宾有点愁，小疏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可怎么办呀。

吃完饭□□彦宾让两小孩在窗口放烟花，他抱着庭彩阳放烟花给他玩，烟花还没放完，小孩子就困得不行，庭彦宾照顾他睡了，意外地发现庭雨疏好像很喜欢玩烟花，一个人安静地拿着玩，玩完一支又玩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