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秀气。”楼知秋评价。
“啊我说你,是不是我没看着的时候,你都吃很少啊?”
车反正刚起步,楼知秋索性把左转灯打掉,停靠在路边,他手肘压在方向盘上,面朝庭雨疏,准备就此事和他好好掰扯。
“你看你这,瘦得让人……让人心惊胆战知道吗?”为了充分表达内心的情感,这遣词造句也是没谁了。
心惊胆战倒不至于,庭雨疏其实长得清瘦匀称,楼知秋纯属审美畸形、刻意找茬。
“我不是说瘦不好啊,但起码我们应该健康是吧。虽然你也不长身体了,但是还可以长肉呀!对吧,你看……”
一看这架势,楼知秋是要好好说理一番。
很突兀的,庭雨疏没有看他,只是垂眸轻声说了句:“那你管我啊。”
楼知秋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管我,我就吃。”
他不看楼知秋,只是看花。
水枝柳颜色太艳,映到了庭雨疏的脸上,那瓷白的皮肤一片淡淡红晕,像桃花开到了他脸上去,本非难为情,却为他平添了羞意,娇艳欲滴、清丽动人。
楼知秋望着他,喉结上下一滚动,究竟还是没说话。
想了想,又欲盖弥彰,不是那么有底气地说:“我是一直在管啊,战队的饮食不都是我监督的吗?”
似乎是对楼知秋的回答早有预料,庭雨疏根本一点反应也无。
他现在对楼知秋,简直就是习得性失望,在次数充足的失望之后,已经做好了最低的心理预期。
楼知秋看见庭雨疏平淡的脸色,感到自责又无可奈何。
他转身准备继续起步,觉得有些透不过气,看了看外面的天,昏暗的云层低低地挤压着,无意识地感慨:“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到了墓园,登记进入,他们就不再说话了。
楼知秋知道,得给庭雨疏处理情绪的空间。
公墓里整齐地排列着墓碑,楼知秋沉默地跟随庭雨疏,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碑。
庭雨疏蹲下身,在碑前倒了两小盅酒。
楼知秋看了看那个酒瓶,没有贴标牌,似乎是自酿酒。
“爸,王姨说今年酿酒失败了,就剩这么一瓶,专门给你留着。她托我给你带句话,要你记得感谢她,保佑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庭雨疏面无表情地把别人的嘱托传递给地下的养父。
楼知秋见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很精瘦的男人,眼睛很大,带着温暖的笑意。
论长相,庭彦宾与庭雨疏完全不像父子,但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半路父子,楼知秋觉得他们笑起来给人的感觉是相似的。
庭雨疏摆弄着花,一语不发地抚摸着细小的花朵。
其实楼知秋看到这束花时,就觉得包装很特别,不像一般插花的搭配,这束花除了几支尤加利叶,就是一点满天星点缀,像千屈菜这种一茎花小而密的,通常是做配花,不会用来做主体。
他大概能猜到,是庭雨疏特地要求这么包的。
“你知道为什么它的花语叫孤独吗?”庭雨疏问他。
楼知秋倒是还有点印象,“好像是因为,千屈菜很少丛生,总是和其他的植物长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有了孤独的含义。”
庭雨疏点头:“我爸说他也是这样。”
“和周围格格不入,找不到自己的归属。”
“他还觉得水枝柳很接地气,和他一样,很草根。不过他总是叫水枝柳,说这是平凡生活的诗意。”
庭雨疏的声音一向没太多情绪,楼知秋却觉得他有些悲伤。
千屈菜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像薰衣草,但却又没有薰衣草那么别致贵气,千屈菜的花型有点像夜来香,兴冲冲大喇喇地绽放,花盘也并不小,密密麻麻地绑在花枝上,看起来好像是在东施效颦似的,别扭的薰衣草仿制品。
这一整束被集中包束怪异的花,也便有了解释,是为了让爸爸感到不再孤独,找到归属。
楼知秋看着墓碑,忽然发现了端倪:“上面写的日期……”
“是昨天。”庭雨疏肯定他的问题。
楼知秋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昨天才是庭彦宾的忌日,而庭雨疏表现得和平常没有一丝不同,正常训练,没有对此提过一句。
直到今天集训结束,傍晚开始团建,他才抽出时间过来。
他太成熟了。楼知秋想,他欣赏庭雨疏的成熟,却不想他这样成熟,明明以庭雨疏的年纪,普通的人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
他进入社会太早,在这个行业待了太久,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这个年纪,本应该有的风貌。
庭雨疏沉默地看着庭彦宾的照片,不知在想什么。
楼知秋慎重地鞠了一躬,他刚起身,就见庭雨疏也起来了。
“走吧。”庭雨疏转过来,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就走了吗?不再多待一会儿,有什么话想说的……”
庭雨疏没有停下脚步:“我想他,在哪里都一样。”
“反正,我要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也看不见。”
这样的话,换别人听来,多少觉得有些无情,在养父的忌日前来祭奠,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显得太理性、太冷静。
楼知秋跟上庭雨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好奇,在庭雨疏的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养父的。
墓园在郊外的一座森林公园后,出了墓园还要走一段下山。
鸟雀在林间有规律地叫唤着,空气的湿润度很高,凉意沁人,此时正值黄昏,最后黄得发红的阳光漏过叶缝,燃烧着黑夜来临前最后的光辉。
景致虽好,楼知秋却无心欣赏,他一颗心都提着,时不时看一眼庭雨疏,总觉得不放心地很在意,但又看不出什么。
他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还是只要保持沉默,陪着庭雨疏就够了。
庭雨疏不是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楼知秋判断不出他的情绪,心里有些无能为力的沮丧。
上车时庭雨疏忽然叫住了他。
楼知秋回头,看庭雨疏拉开了后座的门:“陪我说一会话吧。”
一见他提要求,楼知秋立刻应声,绕到后座另一侧坐进去。
庭雨疏其实没有很强的倾诉欲望,父亲去世这么多年,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至多会有些伤感。
他邀请楼知秋聊天,只是不想让楼知秋太多担心他。
庭雨疏知道即便自己跟他说没关系,不用挂念自己,楼知秋也不会放下心,干脆让他为自己做点事,让他感觉到付出,才会真正放心。
庭雨疏想让这种接受的姿态,让楼知秋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给楼知秋多一些安全感。
一旦确定庭雨疏的态度,楼知秋也放松了很多,毕竟说话是他的特长。
“我听小阳说他的老师经常教他们种花,他之前叫我一起我都有事,你是不是经常和他一起种花?”
来的路上在车里讨论了花的问题,庭雨疏想起来,随口找了个相关的话题。
“是的……”楼知秋的语气有点犹豫。
他还不知道庭雨疏是庭彩阳的哥哥时,庭彩阳拉着他种花,就总念叨庭雨疏,愤愤地道:“我哥老忙了,每次叫他陪我都有事,我以后都不要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