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雨疏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她说小阳还是孩子,应该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听到他的回答后,楼知秋仿佛胸腔被重锤了一下,窒息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
他想问,那你呢?他们抛弃你的时候,你还那么,那么小。
楼知秋甚至都能想象那个只有九岁的庭雨疏,把弟弟抱在胸前,攥着手里的花,无助地在初冬的寒天里边喊边跑着的样子。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心如刀割。
庭雨疏看他情绪不对,竟然反过来安慰似的,“她对我很愧疚。想补偿我很多次。只是我都拒绝了。她确实是想把小阳接回去,还要我去一些……她新家庭的会餐。他们到达北方之后,就离婚了。后来她又再婚。”
“她为什么现在突然来找你们?”
“她生了一场病,本以为活不了,病好后就来找我们了。”
楼知秋明白了,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真的感到对生命消逝的恐惧,以及对血脉延续的执着。
她想起当年丢弃的两个儿子,觉得负罪深重也好,或者希望能过上膝下绕子的晚景生活也罢。都希望再修补一下关系。
庭雨疏已经成年很久了,但庭彩阳还很小,可以接回来在身边养着,至少还能养熟。
其实庭雨疏没有细说的是,当他的生母罗梅仙试探着问了他在哪读书时,他说高中就已经辍学没读书了,被她误会生活过得很艰难,一度想给他经济补偿。
罗梅仙甚至再而三地纠缠庭雨疏,带他去引见一些人,拓宽人脉,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在饭席间牵桥搭线。
他看出来了,但懒得解释,也没有接受。这让罗梅仙一度很着急,她对他的态度,就像是别人家的孩子,一直以礼相待,不敢走得太近。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明明不接受,却还要陪她去吃饭。其实我也……”庭雨疏有几分自嘲地说。
“没有!”楼知秋少见地打断庭雨疏,一双锐利的眼紧紧地盯着他。
庭雨疏接到楼知秋仿佛有实感的眼神,沉默着没有说话。
罗梅仙态度的改变契机,是在一次她新家及一些社交圈的人的饭局,她现任丈夫和前妻的儿子来了。
这个男孩上高中,一向是混世魔王,在家里一向和罗梅仙不对付,不给她好脸色。
罗梅仙正尴尬着,还没有想好怎么介绍庭雨疏,她名义上的这个儿子看到庭雨疏简直乐疯了。
他冲上来拉着庭雨疏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即使庭雨疏态度冷淡,这个小祖宗都好声好气地对他异常敬畏。
罗梅仙才知道庭雨疏的生活也许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微妙的是,罗梅仙在发现了这点之后,内心的愧疚竟然减轻了很多。
她甚至开始有了底气向庭雨疏提出接回庭彩阳的要求。
庭雨疏当时在想,他参加这些聚餐都挺没有道理的。罗梅仙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邀请他,就那么生硬直白地渴望他来。
可是他在其中不伦不类、格格不入。罗梅仙在重组家庭里还生了一个儿子,从小金枝玉叶地长大。
小儿子和罗梅仙有几分相像,于是也和庭彩阳有几分相像,庭雨疏看着这个和他同母异父、粉雕玉琢的弟弟,想的却是庭彩阳瘦骨嶙峋,缩在病床里难受得流了一整夜汗的模样。
“所以她看说不动你,就要司法解决,来抢夺抚养权是吗?”
其实庭雨疏如果告诉罗梅仙庭彩阳的病情,兴许罗梅仙就会打消念头,毕竟她想要小阳最终目的,还是出于对自身的爱。
庭雨疏不说的理由楼知秋能想到,他宁愿自己花费时间、精力、金钱,来让她打消这个念头,都不愿意庭彩阳再被主动抛弃第二次了。
“她凭什么,用什么理由呢?”楼知秋气得胸腔干疼,罕见地焦躁无比。
庭雨疏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楼知秋还是察觉出了细微的颤抖。
“她说,她走失的孩子,凭什么不能要回来。”
庭雨疏稍稍低头,侧影单薄,细骨伶仃的双肩无力地塌下来,像一只受伤掉队,孤单地泊在冷湖边的天鹅。
闻言,楼知秋眼圈通红,再也无法忍受,他忽然倾身一把将庭雨疏搂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怀抱着庭雨疏冰凉的身躯,如梅如竹的冰肌玉骨,好像捧了一束浸染木香的凉雨。
楼知秋哑声说,“我抱抱你,好不好?”
庭彩阳那边挂了电话,季叶梧在小册子上写:小阳,庭哥哥有女朋友吗?
她把册子拿过来,庭彩阳看了,在手机上打字:没有哦。我们家的人好像不习惯和女性一起生活。
季叶梧见状,也拿出手机,和他一起坐在床上,打字道:为什么?
庭彩阳:从我有记忆,我们家里就没有女性成员,一直是爸爸、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小时候,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我问爸爸,他说妈妈去世了。
庭彩阳:因为一直都没有和女性一起生活,所以不太会相处吧。而且我觉得哥哥,也许不喜欢女生。
季叶梧:不喜欢吗?
庭彩阳:是啊。其实原来我们差点有一个妈妈的,邻居给爸爸说媒啊。我很开心,可是哥哥好像不是很喜欢。
庭彩阳: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是有些奇怪。他开始问我“要有妈妈了,开不开心”,后来过了几天又问我“我们和爸爸分开,把爸爸让给新妈妈,好不好”
庭彩阳:我就觉得很奇怪呀……为什么爸爸结婚,我们就要和爸爸分开呢?爸爸还是爸爸呀,我们不能一起生活吗?
季叶梧:对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因为结婚和亲骨肉分开呢?庭哥哥是不是太喜欢爸爸了,所以不想把爸爸让出去呀。
庭彩阳:我开始也这么想的。可是后来过了几天,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阿姨了。爸爸和哥哥那几天都不怎么说话的,我觉得也许不会有新妈妈了,哥哥应该会很开心。
庭彩阳:可是有天晚上,我看到哥哥哭了。
季叶梧惊讶:为什么会哭?
当时的场景实在是让庭彩阳无法忘怀,以至于提起来都记忆犹新。
他记得有天半夜突然醒了,睡不着,索性看着天花板发呆,沿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一路迁徙着目光。
直到他看到月光下庭雨疏的脸,哥哥正安静地侧躺着,不知看着什么方向,他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脸上淌满了清澈的泪水。
庭彩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哭,可是那么多的眼泪,总让人感到心碎的悲伤。
直到现在,他想起庭雨疏的泪水,还是觉得迷茫,又非常在意。
庭彩阳想着想着,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了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得太入迷,以至于忘记了季叶梧听不到他的话,他慢吞吞地说:“你知道吗?我哥哥是特别坚强的人,他吃了好多好多苦,可是我只见过他哭过两次,除了这一次,就只有……爸爸去世后。”
哥哥,到底为什么那时会哭呢?
庭彩阳望着天花板,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躺在那张大大的木床上,身边躺着无声流泪的哥哥,月光浇在他的脸上,他的泪水剔透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