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庭彩阳的举动,庭雨疏没有阻拦。
“小阳,我们没有爸爸了。”庭雨疏忽然说。
庭彩阳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僵着,过了好久才小心地问:“没有爸爸了是什么意思?”
最终庭雨疏还是说出了答案,用最浅显直接的方式,狠狠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爸爸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庭彩阳顿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浑身五脏六腑都像被重锤一样疼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倒在床上,眼泪汹涌,不知何时已经满脸眼泪,他口齿不清地胡乱说着:“你骗人……爸爸上次来,还给我买了小玩具,他说等我……等我好了,就带我去坐真正的摩天轮……你骗我……”
庭彩阳哑下了嗓子,他哭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发不出声音。泪眼模糊里他看不清哥哥的样子,不知道哥哥是什么表情。
庭彩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翻了个身,侧躺着蜷缩起来,背着庭雨疏,一抽一抽地哽咽道:“我要回家……我要爸爸,我要哥哥。我想回家……”
他的心里一直重复着不要、不要、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好像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就能说服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其实只是想象、错觉、幻想,真正的时间还停留在去年的夏天,他只是在那个夏天打了个盹,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
他醒来就会看到。
爸爸戴着脏脏的手套,蹲在地上更换固定钢轨的扣件、上油,捣固石渣。
兄弟俩坐在深棕色的钢轨上,戴着一大一小两顶麦草编织的圆帽,顶着烈日,啃着老冰棍。
路肩外的山冈上长满了青绿的杂草,上面的隔离网也是绿色的,从那边吹来热浪滚滚的风。
“哥哥,这上面好烫哦。”
“那你坐到木头上面去。”
“可是这样,我就比你矮了好多,要看不到你了。”
“你本来就比我矮。”
“你也坐下来嘛。”
“好吧。”
上完工,爸爸把庭彩阳背在肩膀上,牵着庭雨疏的手沿着铁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铁轨的另一侧是向阳的坡地,上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芒草,仿佛山上的芦苇荡,一丛一丛,茫茫无边。头顶上有软软的白色绒花,像长缨枪上的红缨。
爸爸折下两支,给了兄弟俩一人一个,庭雨疏不要,于是两个都到了庭彩阳的手上。
庭彩阳把两支竖起来放在脑袋后,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摇来晃去,嘴里喊着:“我是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庭彩阳记得眼前的铁轨总是很直,就好像一条直线永远延伸下去,他们一家三口也会一直走下去,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拐过了一个又一个弯,等走过去后,他从爸爸的肩膀上转头往回望,发现已经看不见最初的地点了。
就像那时候,铁路会走完,他们会回家。现在,美好的生活也会被击碎,他只能回到现实。
庭雨疏走过来,蹲下身抱着病床上的弟弟,把头靠在弟弟的肩膀上。“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小阳。”
庭彩阳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香樟枯黄的叶子缓缓凋零,静静地呼吸着,却感到肩膀一片湿润。
“我上次不该对你发火,真的很……”
“对不起。”庭雨疏先弟弟说出来。他温和的眼神落在庭彩阳脸上,“我喜欢职业竞技,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你。”
庭彩阳微愣,他看着庭雨疏微红的眼睛问,“哥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庭雨疏微微俯身,抱了抱弟弟,轻声说,“我是哥哥,一直以来都让你这么担心,感觉自己很不称职。”
听到庭雨疏这么说,庭彩阳心里一阵酸楚,他挣扎了一下庭雨疏的拥抱,不满地反驳道:“你是天底下最称职的哥哥,没人比你更好!”
自庭彩阳有记忆以来,他们就没有妈妈,爸爸虽然很疼他们,但是却非常忙,经常上工到天边擦黑,偶尔女邻居会帮忙照顾庭彩阳。
他们住的是老式水泥楼房,那一层住户的男主人都是爸爸的工友,女人们基本上都在家里照顾小孩,或者做一些零工补贴家用,她们白天聚在一个房间里边做针线活边聊天,庭彩阳就和她们待在一起。
可能是因为家里没有女人的缘故,那时的庭彩阳还很敏感、有些不合群,他不喜欢七嘴八舌的女人们,也不喜欢同龄的只会流鼻涕、笨拙地走来走去、被年长的女人们护在怀里的同龄小孩。
庭彩阳一个人蹲在地上玩弹珠,看着窗户外明亮的天,等待着太阳落下去,爸爸下工回家、哥哥放学回家。
庭雨疏比爸爸下工回来得更早,庭彩阳早早地就会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等他。
这种老式的水泥楼,每户都非常小,有的家居摆设位置不够,还会有人在门口支一个蜂窝炉炒菜,食材炒熟的香味飘过来,庭彩阳饿得肚子直叫,女人隔着老远看到他的背影,大喊:“小阳,来我家吃饭!”
庭彩阳捂着肚子,把裤子的松紧带勒紧,回头飞速地喊了一声:“我不要,我哥哥快回来了!”
楼梯的这面墙是水泥镂空的花窗,简单的花形密铺长长的墙面,庭彩阳透过缝隙,就能看到外面的情景。每次庭雨疏刚走到楼下,庭彩阳就飞快地跑下去,扎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腰,闷闷地说:“哥哥,我好饿。”
庭雨疏摸摸他的头,说哥哥给你做饭。
庭彩阳牵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蹦上楼。庭雨疏知道庭彩阳一个人很孤单,所以不上学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弟弟。
在庭彩阳的原初记忆里,有一个低矮皲裂的天花板,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摊开着米黄的作业本。
庭雨疏放学回家,把他背在背上,坐着小板凳,然后在椅子上写作业,还要抽出空来关注他。
庭彩阳小时候很黏哥哥,把他一个人放在床上,就会哭闹,要和庭雨疏待在一起才安安静静,所以即使在家里,庭雨疏做家务、做作业也会把弟弟背着。
其实他们家里也有桌子,庭雨疏一直没用。长大之后,庭彩阳觉得,庭雨疏趴在椅子上写作业,大概是怕他坐得太高,在他背上的自己会害怕。
庭雨疏做一会儿作业,就要把背上的弟弟颠一颠,用手指逗他,温和的说:“小阳,小阳,困不困,饿不饿?”
等到庭彩阳自己会走路后,碰到实在没人照顾他的情况,庭雨疏还会带他一起去学校。在那所小学上课的,有很多留守儿童和农村孩子,许多家庭组成都比较特殊,加上庭彩阳又很乖巧听话,老师们反而很喜欢他。
庭彩阳看着哥哥上课用他没用过的水性笔,在书本上写着字,觉得很崇拜,他悄悄问庭雨疏,“以后我也能用这个吗?”
庭雨疏凑到弟弟边上,小声地说:“可以,但你要先用铅笔。小阳,上课不要说话。”
庭彩阳立刻捂住嘴,点点头示意他会听话。
上课的内容庭彩阳听不懂,他看了一会儿后,兴致缺缺,就转头往窗外看。
一只飞蛾在空中划着圈圈,往杂草丛里飞去。庭彩阳想跑出去扑它,又想到哥哥课前的嘱咐,只能规规矩矩地在位子上坐正。